第2章 第 2 章

元榛死的那天,整个天地失色,浓墨似的乌云压城,滚滚的黑烟萦绕在龙谷中,显得如此不祥。

元栎穿过黑烟,挤过人群,却只抱住了气息断绝、身体逐渐变得冰冷的元榛。

他想起了从**上看到的龙族秘术,若以至诚的心献祭身上最宝贵的护心鳞,其力量足以颠倒空间,逆转时空……

在巨大的悲恸中,情感总是比理智先采取行动。

在众人的惊呼中,元栎探爪伸向脆弱的心脏,将其上最坚硬的鳞片生生扯了下来,温热的鲜血从胸口处溢出,洒在了元榛的身上。

一道道纯粹的金光从护心鳞上散开,穿透了泼墨翻云的阴翳。

疾风从谷中骤然升起,霎时飞沙走石,吹散了压抑的黑云浓烟,日月星辰开始快速地西落东升,眨眼功夫就交替了几个轮回。

环绕在身边的人群也逐渐模糊了面孔,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身形不断变幻、穿梭。

也不知过了多久,狂风终于静止下来,一轮晨曦的初日从东方的山谷中微微探出,万籁俱寂,不见人影。

元栎手中那块坚硬的鳞片,化为齑粉,微风一吹,就飘散得无影无踪。

*

意识在潮湿的无界黑暗中蔓延,直到一丝光亮出现在黑暗的尽头,元榛追随着那道光,不断地奔跑,直到冲出黑暗,降落于光明。

元榛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如云似雾的鲛纱在头顶上随微风拂动着,此处在记忆中是如此熟悉,正是她在龙宫的寝宫。

她有些惘然,不知今夕何夕,真耶梦耶?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侍女捧着华丽的蜀锦走了进来,行了一礼,说道:“公主殿下,元栎殿下在人间游历,见这华裳流光溢彩,特意寻来给您做了身衣裳,祝您生辰快乐。”

元榛轻轻抚摸着粉蓝色的蜀锦,蜀锦在夜明珠下泛着温润的微光,这幅场景是如此熟悉,她问道:“今天可是我的成年礼?”

“是的,公主殿下可是睡糊涂了?”

元榛轻轻揉着太阳穴,说道:“做了好长一个梦,是有些迷糊了。你先下去吧。”

侍女行了个礼,告退前恭敬地说道:“殿下可别再睡过去了,今日龙王和龙后设宴广邀宾客,要为您举办及笄礼。”

元榛点头挥挥手,说道:“我知晓了。”

元榛换上元栎送来的华裳,坐在镜子面前,凝视着自己。

一张线条流畅的鹅蛋脸,一双带有水雾之气的含情杏眼,略微娇小的骨架,是与龙族化形的庄严美艳截然不同的温婉乖巧气质,当知道真相后,原来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粉蓝色衬得她肤如凝脂,繁复精美的蜀绣让她贵气逼人,元栎的眼光是极好的,这身装扮既符合她的气质,又添加了龙族应有的贵气。

桌面上的妆匣里放满了珠光宝气的首饰,各个都非凡品,元榛仔细挑选了一番,最后叹了口气又将它们物归原位。

这一切都不属于自己,元榛想,如果梦中发生的一切是真的,那是她鸠占鹊巢,占了另一位真正龙女的一生。

*

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元榛温柔地说道:“门没锁,请进吧。”

“妹妹收拾好了么?我来陪妹妹一同赴宴。”

元榛回头,见元栎倚靠在门边,晨曦的光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面若冠玉,一副翩翩公子的好样貌,只不过似乎脸色过于苍白了些,肤色几近透明,隐隐能看到藏于肌肤中的淡蓝色血管。

仔细看他的神情,却不似清晨的日光一般简单纯粹,那表情似喜似悲,难以用语言描述,有失而复得的欣喜,有骤然失去的心悸,有对还未查明真相的懊恼,亦有对亲生妹妹下落不明的担忧与愧疚。

只是这样的神情仅出现了一瞬,很快就被掩藏起来。

元榛轻微地摇了下头,想着刚才所看到的应该只是自己心中折射的幻影。

不过看着元栎苍白的脸色,元榛还是站起身来,倒了一杯红枣水,递给元栎,担忧地问道:“哥哥,你的脸色怎么如此差。”

元栎接过红枣水,将其一饮而尽,说道:“想着妹妹今日就成年了,昨天夜里便激动得没有睡好。”

*

成年礼如前世一般,天清气和,繁花如锦,是老天馈赠的好天气。

元榛挽着元栎的手,走到设宴的殿堂,已座无虚席,热闹非凡。

龙王和龙后已端坐于主座之上,元榛和元栎给他们行礼。

龙后温柔地挥着手,对元榛说:“榛榛,过来。”

元榛走上前去,龙后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来,走到正中央,对台下座中众人介绍:“元榛是吾的幼女,也是今天的主角。”

庄严的龙后满目柔情地看着元榛,掐指变幻出一顶璀璨夺目的金冠,轻轻戴在她柔软的发顶之上,又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说道:“恭喜榛榛,长成了大姑娘。”

元榛看着母亲充满爱意的双眸,这热烈的爱意灼伤了她,让她不敢直视,只将眼睛低垂下来,小声说道:“谢谢母亲。”

“好了,下台去宾客之间走一圈吧。”龙后轻轻拍着她的手,又转头对一旁的元栎说,“你陪着你妹妹。”

元榛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下台去,各族的代表纷纷走上前去,恭维着她。

“龙女殿下果真容貌清丽,气质独特,不愧是龙王龙后的爱女。”金鱼一族的代表恭维道。

“看这通身的气派,想来修为与您兄长,元栎殿下,也不遑多让吧?”站在她旁边的蛇族代表没有调查好情报,张口就来。

元榛看见坐在不远处的元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公主殿下既然已经成年,不知下月可否赏脸参加我族的狂欢宴,年轻人嘛,就应该多接触接触,多交流一下情感嘛。”狐族长老向元榛抛了个媚眼。

还未等元榛回话,元栎先回绝了她:“榛榛还小,下月龙族还有法术考核,估计抽不出空来,还请见谅。”

绕着宾客宴席转了一圈,最后来到蛟族的席座。

一名身穿黑衣,头发一丝不苟束在玉冠中的年轻男子见元榛和元栎走了过来,端着酒杯站起身来,对元榛说道:“恭喜龙女殿下成年,愿殿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萧兄,礼物呢?”元栎替元榛倒了杯酒,与他碰杯一饮。

“蛟族给公主殿下的礼物已经在入宴之前便呈上登记了。”随即,他又掏出一个精致的匣子,递到元榛的手上,“这是作为兄长送给妹妹的礼物。”

元榛侧头看向元栎,见他点点头,说道:“这位是蛟王,萧微阙。我与萧兄甚是投缘,便结拜为兄弟,自然萧兄也算是你的兄长了。”

元榛这才收下萧微阙的礼物,说了句:“多谢萧兄。”

*

与各宾客见过面后,元榛坐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侍女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酒到正酣处,席上的氛围逐渐松快热闹了起来。

宾客们纷纷离席,或去与相熟的好友叙旧,或去与想要结识的权贵攀谈关系,亦有不少宾客再度走到元榛和元栎的身边,寒暄问好,想要混个眼熟。

顶着越发沉重的头冠,元榛像是个空心的木人,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和。

元榛的肉身在繁花着锦的宴会上与众人寒暄周旋,神思却漂浮在空中,厌弃地看着宴上的一切。所有的鲜花与赞美,都不是献给自己的,而是献给龙族公主这个壳子的,而自己甚至只是占据这壳子的假货,如此荒谬。

在荒诞的感觉中,元榛透过人群,看见萧微阙的身旁也围绕着许多宾客,除了各族的代表,不少龙族之人也凑在他的身边与其攀谈。

前世的她完全沉浸在这场为她举办的盛宴中,何曾注意到宴会上的其他宾客。

元榛偏头与元栎耳语道:“你这位结拜兄长,倒是长袖善舞,很受欢迎,我看有一小半族人都在跟他说话呢。”

“这不奇怪,蛟族本就是可以化龙的一大族,这些族人都并非先天为龙,追本溯源,有一部分本来就是来自蛟族,与萧兄倒也算同族。”

*

宴会进行到尾声,元榛头上的金冠似乎变成了金箍,紧紧地压着她的太阳穴。金冠上面萦绕着的强大灵力带着巨大的威压,压在她的头顶,让她觉得头疼越发难忍,心力越发骄躁。

前世这个时候,她虽然也感到头疼,且在不久后便生了一场大病,但是那时候的内心充满着喜悦。

不像现在,满心都是惶恐,假的真不了,她担心自己的身世终有一天会被拆穿。

元榛望着脸上洋溢着温和笑意的父母,又侧头看着意气风发的兄长,沉溺在这样绝无仅有的宠爱之中,又不忍舍弃。

若是自己的身世被拆穿,那么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吧。

她还没有做好坦白的准备,至少不是在今天。

神思恍惚间,元栎侧头看向她,说道:“如果觉得头冠太沉重,那就摘下来吧。”

在元榛的记忆中,前世的元栎似乎并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微微一顿,摇着头说:“毕竟是母亲为我加的冠,又在宴上,还是等宴散后再取下吧。”

元栎点头,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绪除了担忧,还有一缕微不可见的失望。

他说:“那就再等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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