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杉矶飞拉斯维加斯，不过四十多分钟。飞机刚起飞不久就要降落。美国人贼大胆，在内华达州一望无际的黄褐色沙漠中，建出了一个神话般的繁华城市。
出租车驶上拉斯维加斯大道，桂君顿觉新鲜。埃及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墨绿色的自由女神，巴黎的埃菲尔铁塔，罗马喷泉，居然和各种奢侈品店混搭着，堆在了短短几公里的大街两旁。街边有人穿着猫王的衣服和游客合影，穿着暴露性感的女人披着羽毛翅膀站在烈日下招揽生意。
这座城市是一个巨大的赝品，理气直壮地抄袭着全世界名胜古迹，毫无羞耻之意，这份美式浮夸直白到近乎可爱。
餐饮科技与数据年会设在威尼斯人酒店。这是桂君通过老周问了公司战略部才找到的会。老周的原话是：“美国人做营销有一套，你要研究研究，看看别人怎么买数据，学点真东西回来。”
桂君刚走进酒店，就被大厅震住了。挑高近二十米的穹顶画满了文艺复兴壁画，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远处还有假的贡多拉在室内运河里缓缓划过。她举起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发给老周。“会议环境是真不错。要是调研没成果，我至少还能回去写篇游记，不过酒店自助餐也是真贵。晚饭一个人五十美金，加上税和小费快七十了，再算上早饭，我这几天肯定超预算。能报不？”
老周秒回，“找不到门店老板的数据，按公司标准补贴—每天五十美金。要是真找到靠谱的数据源，我给你特批。”
桂君暗自嘀咕，这哪是在批差旅费，这是在发悬赏令。难怪美国办公室那些员工私下抱怨中国公司抠搜，留不住好的美国员工。
她一家一家展台看过去，在一家名叫DataSphere的数据公司展位前停了下来，听一个东亚男人在展台边问工作人员问题。这人五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藏青色西装，身材英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斑白，却反倒让人觉得气场强大，成熟沉稳。站在他旁边的东亚女人从举止神态上看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但仔细一看，她五官秀美柔和，皮肤白得几乎发光，似乎又和桂君差不多的年龄。
两人身上既没有参展商的热情，又没有普通客户的好奇，只是随意站在那里问问问题，展台里问的人倒是十二分的认真，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桂君估摸着这两人应该是行业里面的什么名人。
桂君的猜想，很快就在第二天的大会上得到了证实。原来，这两人来自一家在供应链科技领域里大名鼎鼎的美国PE基金—锐势资本（RuiVision Capital）。男的叫陈睿，是公司的 General Partner(合伙人）；女的叫苏杭，担任 Managing Director（董事总经理）。苏杭就是第二天的主题演讲嘉宾。桂君在网上搜了下他们俩的背景，都是国内名校本科毕业，美国名校博士生毕业，然后从美国著名咨询业一路走到著名私募基金，妥妥的人生赢家。
午餐开始后，会场一下子热闹起来。所有的人都端着餐盘四处社交，交换名片，聊工作聊项目。桂君一个人端着餐盘站了一会儿，放眼望去，一个熟人都没有。但她在不远处看到，苏杭和陈睿正坐在靠窗的一张圆桌旁，桌边还有一个空位。她深知这两人是难以一遇的能人，鼓了半天的勇气，终于走了过去。
“Hello... Is this seat taken?”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活像一个见到了爱豆的小粉丝。
“你好，坐这儿吧。” 苏杭抬起头，很友好的说。
桂君听她主动和自己讲中文，紧绷的神经立时松开了一半。稍微自我介绍了一下，便把自己最近在美国调研遇到的问题，从美国销售团队的组织方式，再到数据采购和GTM(市场进入）策略，一一请教了起来。
苏杭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耐心作答。有些问题，她直接告诉桂君自己的看法，有些涉及具体业务她不清楚的，索性拿起手机，问桂君要了联系方式：“我给你介绍两个人吧。” 一边说，一边把两张名片推了过去。
“这是我们投资企业里的两位负责人，一个做销售运营，一个负责数据采购。你可以直接联系他们，就说是我介绍的。”
桂君感激不尽，不知道怎么谢她才好。
苏杭奇道：“你不是产品经理吗？怎么一路都在问销售和市场的问题？”
桂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可能就是那种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
苏杭和陈睿相视一笑。
桂君又解释道：“其实也不是我爱操心。千里科技虽然在国内已经是很成熟的大企业，可美国这边的业务还如同一家创业公司，国内的人不太懂这边的商业逻辑，什么都得摸着石头过河从头做起。我这一路看下来，觉得产品反倒不是最大的短板。销售，市场，获客，如果这些环节跑不通，我们把产品做的再好也没用。”
苏杭和陈睿交换了一个眼神，赞扬桂君道：“产品只是商业的一环。你能看到这个，是非常难得的，而且你对工作很有热情啊。你说你在千里科技上海总部，对吗？”
“对。”
“巧了。”苏杭笑道，“我们最近在中国郦城投资了一家物流企业，下个月我正好要回国去那边看看。听说千里科技有配送业务？”
“有。”桂君点头，“我还在那里待过两年。虽然千里的配送和传统物流不太一样，但归根结底，都是用算法解决资源配置问题。如果你们需要了解行业情况，或者想认识什么人，尽管找我。我不知道的，也可以帮你们打听。”
苏杭温柔地笑了，“那就先谢谢你了。”
桂君把所有问题都问完后，终于觉得任务完成了，可以轻松下来。她忽然问道：“苏杭姐，我一直想问，你这个名字真好听。你是不是杭州人，所以才叫苏杭？”
苏杭颔首道：“你还真猜对了。我是在杭州长大的。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我每年一到秋天，就想念杭州满城的桂花。”
“那可真巧。”桂君道，“其实我的名字也和杭州有关。我妈怀我的时候，有个远房姑妈去杭州出差，带回来几枝桂花，插在我妈房间里，还帮我取了这个名字，叫桂君。她当时说，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一首写寓意很好的诗。可惜后来，我妈只记得那寓意，却不记得那诗了。大概就是说，桂花颜色虽然不够鲜艳，却是最棒的花。”
一直安静听着的陈睿忽然开口：“是不是李清照的‘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桂君叫道：“一定就是这句！我妈一直说里面有什么红红绿绿的。”
她又笑道：“给我取名字的那位姑妈，现在就住在你们准备投资的郦城。她说，早些年不少江浙人去那里工作，把江南的生活习惯也带了去，她们的宿舍大院里就种了很多桂花树。每年一到秋天，整座城都是桂花香。我一直想找机会去看看。苏杭姐，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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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最后一天，桂君从拉斯维加斯转机飞回上海。她对这次美国之行满意至极。短短一个多月，让她大开眼界，也看清了公司在海外真正的问题。飞机刚一平飞，她便打开电脑，整理这一个月的调研笔记。从销售团队客户画像，到数据采购市场推广，再到未来的产品规划组织协同，一个个念头不断冒出来。她生怕灵感稍纵即逝，飞快地把他们敲进文档里。
以前坐国际航班，她总能睡上七八个小时。这一次，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十几个小时几乎没有合眼。等飞机降落上海时，她已经写满了几十页文档，空乘提醒收电脑时，才赶忙把结果发给老周。
一下飞机，就接到陈紫黎的电话。紫黎对她非常不满：“你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桂君道歉道：”Sorry！我这两天忙着开会认识人。另外我在把美国的这些成果好好梳理一下。我得拿这些回来和老板请功，靠这个加官晋爵呢。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好事！”陈紫黎没好气地说。
原来她托老公的同事，给桂君物色了一位刚准备从美国回上海发展的青年才俊。对方和桂君同岁，上医大医学博士，又在UCLA做了几年博士后，回国后会加入上海一家高端眼科医院，负责国际医疗中心。工作体面，收入可观，钱途大好。
陈紫黎把桂君的照片发给对方，对方一眼就相中了。她索性把桂君的电话给了那位医生，又把他的微信名片推给了桂君。谁知桂君这几天极忙，完全没看见。医生那边，好友申请发了两三天也没被通过。医生到她老公这边来诉苦了。
陈紫黎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你就知道工作。都快成千里科技的包身工了。现在这年头，房价这么贵，光工作好还不是得累死累活当房奴？我给你介绍的这位，不光人靠谱，家里在上海内环还有两套房。我照片视频都替你审核过了，人长得一点都不比李奕风差！没结婚，没离异，没孩子，原生家庭幸福。这种条件放到上海相亲市场，那就是一群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排着队向上扑。桂君，你也不小了，要拎拎清楚，好男人是要靠抢的！”
桂君嘴上虽然还不服气：“这么完美的人，还能单到现在？” 手却很诚实。她迅速打开微信，通过了那位医生的好友申请，第一件事不是聊天，而是直奔他的朋友圈，想看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桂君眼中，微信朋友圈就是相亲的第一道筛选器。和李奕风分开后的几个月里，陆陆续续也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可真正聊下去的寥寥无几。她早就总结出一套自己的筛选逻辑：有的人长的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跳过；有的人一天到晚在朋友圈怨天尤人，伤春悲秋，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负能量，跳过；还有的人朋友圈成天在聊公司聊项目或者卖自己公司的产品，活像一个移动广告牌。这样的，她连聊天的**都没有。
倒也不是她眼光有多高。只是她越来越觉得，谈恋爱和做产品一样，前期筛选做得越认真，后面的需要付出的成本就越低。毕竟，恋爱是要投入时间的，而时间是她最昂贵的资源。别人谈一次恋爱，最多浪费几个周末；她若把时间花在一个不合适的人身上，耽误的可能是一次晋升的机会。既然如此，不如先通过朋友圈完成自己的第一轮面试。
那位医生的朋友圈设置的是半年可见，大约两周更新一次，总共十来条动态。桂君一条一条往下翻：
第一关，外型过关—长相斯文，个子高高朗朗，照片并没有刻意摆拍。
第二关，不是在参加国际眼科学术会议，就是在实验室医院，偶尔分享一两篇专业文章，看得出来是真心热爱自己的工作，而不是拿职业包装人设。
第三关，生活方式也过关—会议结束，会顺路去那个城市国家公园徒步，或去博物馆美术馆看看，照片不多，却拍得干净舒服，没有故意炫耀之嫌。
翻到最后，挑剔如桂君，竟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陈紫黎趁热打铁道：“人家原来在上海有女朋友，可知道他要在美国待三年做博士后，对方不愿意等，就分了。现在他就想找个聪明能干，又愿意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姑娘。我还托我老公专门替你确认过。一般中国男人不是都喜欢找比自己小的吗，可他一点没嫌你老，说年龄无所谓，还觉得同龄人更成熟，背景相似沟通起来省心。你说说，这不是老天爷给你量身定做的吗？”
桂君也不得不承认，这样条件的人，确实不容易遇见。她挂了电话后，一边给陈紫黎发了个大大的红心，一边决定主动推进，给那位医生发去微信：“不好意思，这几天一直在拉斯维加斯开会，忙得脚不沾地，刚看到紫黎给我推的名片。”
消息发出去后，对方很快便回了过来。和朋友圈给桂君的第一印象一样，他在微信上的措辞也彬彬有礼，让人觉得好舒服。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便互道了晚安。
那天晚上，桂君睡得昏昏沉沉。第二天一早醒来，她连隐形眼镜都顾不上戴，伸手便去摸床头的手机。
微信里果然躺着一条新消息！医生约她这周六中午一起吃饭，还特意选了一家离她家只有几分钟的餐厅。桂君从陈紫黎那里知道，他住在上海西边。为了这顿饭，他几乎要横穿整个上海，路程比去趟苏州还远。可他只字未提路程辛苦，只说了一句：“第一次见面，希望你不用太折腾。”
桂君盯着那几个字，心里高兴，微笑了起来。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诚意，有时候就是表现在愿不愿意替你多想一步。
她忽然觉得，这段时间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阴云，好像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房子终于卖掉了，美国之行收获颇丰，而现在，就连感情都要枯木逢春了。
桂君就这样压着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踩着高跟鞋走进了千里科技上海总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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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曙光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