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时不止一次设想过,她会被安排商业联姻。
又不止一次设想过,要怎么搅黄婚事。
只是她从未想过……她竟然要跟女人结婚。
——直到昨晚。
时间接近十点,她处理完工作,冒着寒意回到家。一进客厅,她就看见父亲云泽辉穿戴整齐、正襟危坐,分明一副要与她促膝长谈的架势。
她那位思想传统又极端大男子主义的爹,先是语重心长地表示:她年纪不小了,是时候考虑人生大事了;人到了什么时间就该做什么事……如此云云。
嘉时始终保持着恰好到处的微笑,听着父亲苦口婆心的劝说,适时点头,示意自己理解、明白,心里却漠不关心地想:说来说去,无非是科技园那块地拿不下来。最近集团资金非常紧张,如果借来过桥的钱还不上,利滚利不知道要滚到多少,资金链一旦断掉,后续就相当危险了。
云董事长着急了好几天,现在他必须要想一些办法来“找钱”。
比方说,把她这个女儿作为筹码,谈成一些合作。
她心里看得透彻,正琢磨着可能的人选。云泽辉忽然话锋一转,说给她物色好了结婚对象,比她年长几岁,是谢家的那位谢小姐。
巨石直坠湖心,平湖骤然起澜。
嘉时眼眸微扬,那一刻流露出真心实意的惊讶:“谢小姐?”
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这位尊贵的爹何时变得如此开明。
给她物色的联姻对象竟然是……女人?
见她讶然,云泽辉将那位素未谋面的谢小姐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长得好看,又有才情,性格也好,年长她几岁,也会疼人。
嘉时心不在焉地听着,心里已打定主意要约这位谢小姐私下见一面。后面那番话像风般从耳边刮过去,她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记住了这位谢小姐的名字。
啧。名字还怪好听的。
她叫,谢书音。
……
“谢书音啊…”
贝恬捧着手机,在浏览器里搜索,摇头感慨,“谢家的新闻和恒光集团的新闻里都几乎没有提及她。嘉时,你没见过她吗?”
晚高峰时间,城市主干道上排出缓慢前进的长龙。冬天黑得早,四周灰蒙一片,刺眼的红色尾灯远看像一串红色小灯笼。
一辆银白色法拉利正缓行于车流之中。
嘉时摇头:“没有。谢家的人,我见过一位谢总,应该是她姑姑。没见过她。”
“搜不到才是正常的,”覃央接过话,神情有些微妙,“嘉时,你这么平静,看来是根本不知道这位谢小姐的情况吧。”
“说吧,”嘉时睨了好友一眼,“卖什么关子。”
昨晚她耐着性子听完父亲讲话,只说自己加班回家累了,表示这不是小事,她会好好考虑一下。
她这话着实无从指摘,云董颇为大度地应允了,认为女儿还是一如既往的懂事、识大体。
因此,他愿意给她时间。
回到房间,嘉时联系覃央,请她问问母亲覃天逸,是否认识谢书音。
覃天逸是一位知名大律师,尤其擅长民商诉领域的案子,能力卓绝、口碑斐然,交际很广,大概率跟谢家打过交道。
果不其然,覃大律师不仅认识这位谢小姐,还帮她约上了对方今天下班后见面。
见面的地点是谢小姐定的,一家茶室。
一下班,嘉时叫助理开车,直奔此处。
贝恬、覃央非要跟着来,说要给她出谋划策。
覃央瞅了眼导航,眼见路程只剩两公里,估摸着七、八分钟就要到了,她长话短说:“我简单讲下打听来的,关于这位谢小姐的情况吧。”
“谢家的底蕴和商业版图,我不多说了。”
“谢书音在家族里的地位比较边缘。她母亲早逝,父亲是个不务正业的花花公子。她应该没有接触过恒光集团的主要业务。”
“她相貌性格确实都很好。我妈见过她,两次。”
“跟谢家联姻的好处显而易见。以后你在工作中跟那些老狐狸有冲突时,如果能借到谢家的力,会轻松很多。”
贝恬一脸无语:“为了工作,就要接受和陌生人结婚啊?”
覃央摇头:“如果,嘉时早晚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也许,还不如娶一位回家。”
嘉时面无表情:“我不喜欢女人。”
覃央无奈:“你还记着读书时候的事啊?”
这事说来话长,读书的时候,有女生喜欢嘉时,只是追求的方法有些太极端了,近乎骚扰,又是尾随、又是扒出各种社交账号。可是面对女性,嘉时又很难疾言厉色、出言呵斥,尤其是看到女人哭……她更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从那之后,对待女性,嘉时也会严格保持距离,敬而远之。
“就是,幸好联姻对象是女人。你那么讨厌男人,你之前不是说吗,那些男的一靠近你,你就恶心反胃,”贝恬说着这话,也皱起眉来,“算了,说到底啊,你就是个无性恋,你就不该投胎在云家,你该投胎在尼姑庵。”
嘉时闻言一笑,也不反驳。
她的心从未为谁起过波澜,从未对谁心动过,更不要说恋爱了。
真是可惜了啊,她怎么就没生在尼姑庵呢。
“停停停,别扯远了,我话还没说完,”覃央面色一肃,“刚说完这桩婚事的好,现在我要说说不好。”
嘉时挑眉:“怎么不好?”
“我说的是没有特殊情况的话……”覃央叹了口气,“可是,特殊情况是,谢小姐常年坐轮椅,嘉时,你知道吗?”
嘉时怔然:“什么?”
覃央抿了抿唇:“你果然不知道。”
“我妈下班前又给我打了个电话。具体的情况,她没有多说,因为她也不清楚。总之,早年间,这位谢小姐风头无二,有传言说当时的谢董事长想培养她做自己的接班人。但,她十六七岁左右……不知怎么就开始坐轮椅了。”
贝恬目瞪口呆:“你爸妈叫你去跟一个,跟一个残……那什么的人结婚吗?”
嘉时怔然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丝讥讽的笑。
看来云董实在太想攀上谢家的高枝了,只跟她说这位谢小姐是多么的好,完全没有说过谢小姐的“特殊情况”。
她本该愤怒的,但并没有,反而觉得可笑。
毕竟,人积攒的失望多了,就不会再失望了。
冷静下来,心底又蓦然升起某种微妙的好奇。
谢书音是因为什么突然坐轮椅的?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答应赴约,应得这么爽快。
也是被家里逼迫着联姻的吗?
“你爸这什么人啊?”贝恬心直口快地呸了一句,“这简直是卖女求荣。”
覃央问:“你爹确实不做人事。嘉时,你怎么打算?”
好友义愤填膺,嘉时却神色平静,眺望着窗外匆匆倒退的行道树:“让我见了这位谢小姐再说。”
让对方讨厌自己,搅黄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并不是多么难的事情。
贝恬感慨:“嘉时,你好平静啊。”
嘉时淡哂:“不平静有什么用。我现在应该一哭二闹三上吊吗?”
没说出来的话是,昨晚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再不平静,这会也平静了。
覃央白了她一眼:“我们这叫关心则乱。你瞧瞧你这没良心的样子。”
“是是是,我没良心,”嘉时笑着揭过话题,“过两天请你们吃海鲜大餐。”
“目的地在您右侧,本次导航结束。”
这边话音才落,那边导航电子音忽然响起,车缓缓泊到路边。
“好了,我先下车了,”嘉时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交代助理,“薄夏,你先送她们回去,再回来接我。”
驾驶座上的女孩,戴一副银边平框眼镜,面容清瘦,及肩的中长发,气质干练沉静,应了声好。
来时路上,她全程专心开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隐形人那般,毫无存在感。
贝恬按住她:“要不我们陪你上去?”
“不用,”嘉时开了句玩笑,“难不成谢小姐还会吃人吗?”
“那我们在这等你。”
“行,你们转悠一圈,吃点东西,等会还在这见。”
贝恬:“嘉时,你小心点啊。”
嘉时摆摆手,这么多年也是习惯了贝恬的嘴碎唠叨,匆匆下车。
谢书音定的这家中式茶室,黑漆红木的牌子,叫「听风」。
小桥流水,细竹犹翠。
院子里有几座假山,流水潺潺而过,白气氤氲,在天**暗的光晕里,有种与世隔绝的清淡寂寥。
有穿着明制长裙的姑娘端着茶壶,从连廊处走过。嘉时没有出声叫人,她看到一路有指引,往先前定好的包厢走。
两扇中式雕花木门,门是敞开的。走廊前有中年女人往前走过。
嘉时驻足,往里看。
窗前是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身影清瘦,似乎在看着窗外。
只是那窗户有些高。她看不到什么,像在看天际的光渐渐暗下来。
半暗不明的天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格外清瘦,侧脸轮廓温秀,像写意山水画里的清淡工笔。
嘉时抬起手,指节在木门上笃笃敲了两下。
眺望着窗外景色的女人回头,未语先笑:“云小姐,你好。”
她笑着顺手关上窗户:“抱歉,一直开着窗,房间里可能有点冷。请进。”
嘉时走进房间,脱掉外套挂好,神色平淡地坐下:“没关系。”
她坐下后,谢书音不再需要仰着头看她。
距离拉近,嘉时此刻看清楚了她的样貌。
……竟然那么憔悴。
肌肤似雪,眉目如画。
只是这雪……还是太白了些。像是常年不晒太阳的那种白。是清丽出尘,也是冷清淡漠的雪。
微笑时弯起的唇几乎没有血色。
唯有她的眼眸,蕴着的一汪微微的、淡淡的蓝色,是唯一的亮色。
“云小姐,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
“那我们喝杯茶,”谢书音问她口味,“喜欢喝什么?”
“不要绿茶,容易失眠。其他都行。”
谢书音点头:“好,茶点呢?”
嘉时没所谓地摇头,态度并不热络,有些冷淡:“你点。我没有忌口。”
谢书音点了一壶茉莉花茶,又点了些点心。
茶还未上,有人站在门外,敲了敲。
一个两鬓微白的中年女人,臂弯里搭着羊绒毛毯,脸上挂着温善的笑意。
嘉时抬眼望去,认出这是刚才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女人,心念一动,起身过去,伸出手,示意对方将毯子递给自己:“给我吧。”
“这位是云小姐,”谢书音介绍,“这位是粟姐,照顾我的家人。”
“粟姐,你到隔壁吃饭。我们聊一会。”
被她称呼粟姐的人笑盈盈应了,把毛毯递给嘉时,似乎很高兴,连说了两声好,一双笑眼就这么看着嘉时。
等嘉时微微挑眉,露出不解神情,这人似乎意识到此举不妥,才露出一点歉意的笑,转身出去。
嘉时将毯子递给谢书音。
“多谢,”谢书音微微颔首,将毯子搭在了腿上。展开、掖好,又抬头,冲她一笑。
嘉时盯着她浅蓝色的眼眸,忽然问:“家里逼你结婚?”
她这话问得单刀直入,没有任何铺垫。
“没有,”谢书音摇头,神色依旧坦然,“我祖母在去世之前为我留下一笔信托基金,动用的前提条件之一,是我结婚。”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当然也是为了不再被家里催促。”
“你对我很放心吗?”
“所以今天我来见你了。如果,云小姐没有合适的人选,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嘉时不置可否,只问:“我好奇的是,你身边应该不缺追求你的青年才俊吧?”
谢书音闻言一笑,那笑意里有些莫名的意味:“我不喜欢他们。异性的目光里总是充满了凝视。”
凝视她的容貌。
凝视她的家庭和财富。
也凝视着她病弱的身体。说半真半假也好,说忍不住也好,总要喟叹一句,可惜你的腿了……
嘉时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以她的家世、相貌与才情,本该是天之骄女,被人仰望。
但,偏偏她又是一个离不开轮椅的人。
这意味着她永远离不开别人的照顾,也不适宜卷入大家族的尔虞我诈之中。
云家不一样。
与那些关系盘根错节的家族相比,云家家庭关系简单明了,最起码,明面上,嘉时是独生女、是朝云集团的继承人。而且,谢家声名煊赫,云家不过是后起之秀,嘉时大概率不会、也不敢随意欺辱她。
想到这里,嘉时明白,对谢书音而言,自己是极好的选择。
反之,谢书音这样的身体条件,就算结婚了,以后自己也不会受她掣肘吧?
茶香袅袅,白色水汽氤氲上浮。
嘉时抿唇不言,侧脸线条干脆利落,眉眼深楚,耳边的绿松石耳坠,在灯光下熠熠生光。
这桩婚事的利弊在来路上已跟朋友分析透彻,可她依旧很难说服自己,进入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
房间里陷入沉默。
谢书音眼眸低垂,指尖握着茶杯,大概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指尖很白:“云小姐。很抱歉。其实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
嘉时循声看向她。
看着她因久病而清瘦文弱的面容,眉眼寂寂,愈发显得憔悴落寞。
“算了……”嘉时长舒一口气,“我同意你的提议。”
“我们各取所需、各过各的,彼此尊重。有需要帮助的事情,可以互相帮忙。”
谢书音眼眸微亮。
嘉时却不再多说什么,放下茶杯,拿起自己的外套,往外走:“先走一步。失陪。”
显然没有再多聊的意思。
她的态度有些微妙。
没有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平和但不亲近,冷淡却不冷漠。
似乎并不愿意跟她多扯上一分关系。
只是喝杯茶而已。
……
嘉时走到茶室的门口,驻足,回望。
只见那房间的窗扉又开了。灯依旧开着,映照着坐在窗边的清瘦人影。朔风吹过,灯影晃动。
她收回目光,径直朝路边停着的车走去。
“嘉时,你喝杯茶就出来了?”
“是啊,”嘉时低下头,系好安全带,“有什么好多说的。”
贝恬杏眸圆瞪:“你还是这样,做决策这么快。这毕竟是你的婚姻大事啊!”
嘉时淡哂:“又不是那种要发誓爱她一辈子,直到死亡的爱情。商业联姻,各取所需而已。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
覃央一向理性,倒是没流露出太多情绪化的东西:“我妈对这位谢小姐的评价不错。她一向看人很准。你见到她了,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嘉时思忖片刻,摇头:“不好说。”
“你不介意她……”覃央找了个委婉的词,“她行动不便吗?”
“这样不是最合适吗?”嘉时笑了笑,“我拒绝得了这一次联姻,或者下一次也可以。但总有拒绝不了的时候。既然拒绝不了,不如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未完的话没有说出口。
虽然这话很残忍,但,谢书音的腿疾,注定了她的弱势。
“她对我做不了什么,”嘉时摊摊手,“这样的联姻对象,安全。”
车往前开,话题也到此结束。
闲聊了几句,她们约起下周去探一家新开的私房菜。
贝恬忽然八卦起来:“这位谢小姐,有央央说的那么好看吗?”
嘉时思绪一凝。
她想起片刻前,自己的目光短暂停留。正巧谢书音点完茶点,抬起头,目光相撞,对她一笑。
那片蔚蓝的海,在眼眸里轻轻荡开。
似雾霭朦朦的蔚蓝海面,一瞬浮现的清澈天光。
“嘉时?嘉时?好不好看啊,你怎么不出声?”
贝恬忍不住拍了她一下。
嘉时回过神,淡声回答。
“一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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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