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渐渐漆黑，昏暗的灯光在大厅显得诡异，钟声如同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敲在林序的心口。
他蹲在舞台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些细密的冷汗。
而那些他曾经以为是梦的碎片，随着那钟声疯狂地往脑海里撞击，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破碎的时钟，滴答的噪音，模糊的人影如恶魔低语，在他耳边不停回响。
江述目光从那个纹路上移开，眼神落在不远处蜷缩成一团的林序身上，慢慢朝他跑过去。
在他面前蹲下。
他把林序抱在怀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抱住，让他的身体能放松下来。
林序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拉着不放。
灯光把两个人的身影拉长，舞台前的两人相拥，在漆黑的夜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声。
四十多次循环。
江述独自一个人记住所有的细节，记录所有有关的数据，尝试过所有的可能，然后再面对所有的失败。
就像是一台永不能停歇的机器，在绝望的沙漠里不停地挖掘，寻找那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绿洲。
他不是机器，他是人。
人的精神，是有极限的！
钟声余音渐渐散去，整个礼堂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林序在江述的陪伴下，身上的颤抖也渐渐平息，他虚脱地坐在地上，颓废着，大口喘着气，望着江述的眼神里满是空洞。
“林序，”江述把人放开，回望他的眼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枷锁：“这不是我第一次经历这一切。”
江述的声音总是带着某种魔力，让林序的思绪慢慢回笼，双眸也终于开始对焦，但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依然茫然。
“在你什么都不记得，以为每一天都是全新开始的时候……”江述的声音很轻，却重达千斤，“我已经独自一个人，把今天过了四十多次。”
林序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试过所有我能想到的方法。”江述继续说着，像是在陈述，又好像自言自语：“记录每件发生的小事，测试这个世界的边界，劫持公交车，甚至试图告诉每一个人真相……但是没用，一点用也没有，什么都没有改变。”
“咖啡永远会在下午两点十七分被打翻，鸟群永远会准时飞过，你……你永远会在图书馆画画，然后在我告诉你循环的事时，你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只有我记得。所有的失败，所有的徒劳，所有的……孤独。它们不会随着重置消失，它们累积在这里。”他抬手，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雪一样，越积越厚，快要压垮了。”
昏暗的灯光映在江述的脸上，眼睫毛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脆弱。
林序从未见过这样的江述。
他心中的江述是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无所不能的物理系学霸。
而在此刻，他卸下了所有的盔甲，露出了藏在盔甲之下，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
林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他想起自己那些混乱的、令人不安的梦境，想起每次醒来后对江述时而依赖时而恐惧的复杂情绪，想起江述总是能“预言”那些细微的小事……
他一直觉得江述是个怪人，甚至有点可怕。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些“预言”，是江述在一次又一次重复中刻入骨髓的记忆。
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行动背后，是他在绝望中一次又一次的尝试。
而自己，却因为记不住，可以轻易地抱怨、退缩，甚至把他当成打算迫害自己的坏人。
林序的心疼和难以言喻的愧疚涌上心头，江述并不比他轻松多少。
他痛苦着，江述同样痛苦着。
他虽然不能完全地感同身受地理解四十多次的循环，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受到江述的话语里那几乎沉重的绝望。
江述低垂着眼眸，一动不动。
林序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有点笨拙地，伸出手，像江述刚刚抱着他那边，轻轻抱住了他，拍了拍江述的后背肩膀。
江述能感受到林序的动作很轻，却异常温暖。
“江述，”林序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刚才恐惧后的微哑，眼神却异常认真，“虽然……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很多东西也记不住……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抬起头，看着江述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定：
“但是……下次，我会更相信你一点。”
没有嘲笑，没有质疑，没有恐惧。只有一句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承诺。
这句承诺，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直直穿透了江述内心的壁垒。
他抬起头，对上林序那双还带着些许迷茫，却无比真诚的眼睛。
“时间快来不及了。”江述看着手腕上的时间。
林序知道他的意思，他们在这里耽误了太长的时间，午夜就快要到了。
“林序，你记住今天所说的话，下次，不会忘记我，要相信我。”
江述的眼睛里充满期许和希望，林序伸出小手指头，“我们拉勾。”
林序太认真，动作又太幼稚。
江述哭笑不得，一脸无奈，但也慢慢将自己的小手指头勾过去，嘴角带笑。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序心满意足笑起来。
江述却用力勾着他的小拇指，不许他拿开。
提醒他：“还没盖章！”
林序没想到这个，一时笑容更加灿烂起来。
两人郑重其事地盖了章。
江述：“说好了，别忘记我。”
林序：“说好了便不忘。”
就在这时，熟悉的眩晕感开始袭来，世界的轮廓开始模糊、溶解。
循环，又要重置了。
在意识彻底被剥离的前一刻，江述看到，坐在他对面的林序，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然而，林序却看着他，努力地、清晰地，用口型对他说了三个字：
“明天见。”
明天见林序，江述心里回应了。
下一秒，黑暗吞噬了一切。
……
第42次循环。
江述在咖啡馆醒来，猛地睁开眼，黑糖玛奇朵的甜腻香气再次充斥鼻腔。
他没有立刻去记录，也没有去看那准时泼洒的咖啡和飞过的鸟群。
甚至连平板电脑他都懒得去救了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序那个笨拙又温暖的拥抱。
还有那句“下次，我会更相信你一点”，以及那句无声的……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