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
出站口附近水流四溢，唐文琪站住，微微前倾，恍惚，发呆。
出站人群本就不多，已经散去不少：搭载出租车，披了雨衣骑走电驴、撑了伞步行的，各自匆匆，进入敞开的茫茫天地之间。
唐文琪尽量只当雨是雨，极力回想出门前的灿烂朝阳，却还是没能抵挡一阵潮湿的疼痛迎面汹涌而来。
咫尺天涯啊。
对面就是她的公司，公司有伞，而五六百米就是她最近的住处。
都那么近。
轻轻叹一口气，回神，划开手机屏幕，接听王徐徐的通话。
“亲爱的，好点了吗？”
她标志性的尖脆细柔嗓门极力压低，语速也放慢了点，温柔小心。
似乎在楼梯间，隐约间还有孩子们稚嫩的尖叫嬉闹传出。
虽然不是视频，但唐文琪还是努力扯了一下嘴角，清了清几天没怎么说话的嗓子，才开口，“好多了……真的。”
然后就如往常一般告诉徐徐说她刚刚出门了，走进人群了，明天会销假去上班了。一切恢复正常了。有力气了。
王徐徐不太敢相信地呢喃，“是吗？真的？”
地铁到站的广播声有点发闷地传出，在她身后空旷的出站大厅里回荡，王徐徐惊讶，“你真在外面啊？”
“嗯，快到家了，正困在出站口。”
“这会儿小陈在班里盯着，臭宝，我陪你聊会儿！”王徐徐故作欢快。
“你上班呢，我没事的。”
“哎呀！好几天都没你动静，发消息你也没回，抱歉双休日我没去……”王徐徐欲言又止，但显然唐文琪似乎听而未闻，知她还是没心思，不由焦躁起来。
“姐妹啊，能不能知道你现在感觉？”
“我感觉——”
身后传来重重的跑步声，唐文琪扭头，一个身穿精美汉服的小女孩，嘻嘻笑着，从右侧宽宽的台阶跑下来，一旁电梯缓缓下移，几个人慢慢露出。
小女孩浓密鬓发里的发饰碎钻在灯光下熠熠流动。
从身后闸机进出口收回视线，划过门外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唐文琪瞥了一眼对面似乎也一直在避雨的一个纤薄修长身影。
心里一点抓不住的什么一闪，视线又回到那人的雪青色薄羽绒停了停。
好吧，可能只是同款颜色的羽绒服。
她接着对手机里的王徐徐说出自己今天的感觉——
“如梦初醒，魂魄归位。”
王徐徐欣喜于她的自嘲，觉得她真的好起来了！
“太好了！”王徐徐一副放心了的语气，然后就忍不住又为她抱不平。
“……这事我真想不通，人一走，所有的东西都给你清零。”
“不是啊，还有个宝宝呢。”
“什么宝宝！难道你不打掉要留下啊？我跟你说，你——”
王徐徐急了，声音一下拔高，转而意识到自己还在上班，忙又压低，却还是连珠炮把之前几次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
唐文琪将手机拿远了一点，无声叹息：她何尝不知目前处境的艰难？
“……你别天真了！虽然杨老师刻薄！冷酷！无情！但她不让你留下孩子，理智说是对的！”
独生子死了，多数人不是转而盯上那遗腹子，软硬兼施不肯生的年轻人？杨却直接放话说，她对那小东西没兴趣，她的意见是不要。这事随唐文琪做主，以后依法处置。
清醒理智，干净利落。
王徐徐矛盾就矛盾在这里。虽然认同杨的意思，但对杨的态度十分不满！
“就非得那么急收回房子？怕你赖着？你们多年稳定感情，沈辛灏那么爱你，就是遗赠给你……”王徐徐情绪低落，“唉，怎么就那么突然，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唐文琪有点恍惚，混沌，心思还未能落实到身外之物上，只是顺着听到的一两个字接话。
“房子是他买的啊！”
王徐徐叹气：也是，唐文琪一直没想这么早结婚的，不久前意外怀孕才谈婚论嫁，房产证加她名字，或者说——
“发现怀孕就领证……干嘛还选什么日子啊？”王徐徐深深遗憾！
谁能想到啊！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没有一纸证书，她就完全是个外人！
“是啊，没名分，能怎样？”唐文琪语气淡淡。
“你能别这样理智冷静吗！气死我了！人是感情动物，明明是最亲近的，却就差几天，没领证，你连拿他一分钱，暂住一下那房子，都不可以了！”
杨卉娟行动力很强。不仅赶她出来，还立即在这边签订了租房合同。
“呵呵，她可真做得出啊！彻底斩断你们可能有的牵扯，最后那一招，还能在外落得个仁至义尽的名头，想想就觉得憋屈！”
多年感情付诸流水，到头一场空，法律铁面无情，而沈、杨二位人民教师唉，居然也那么一点情面不留！
“我爸妈说的没错，S人就是精明，算计，市侩。”
“别这么说，他们没做错什么。”
这么心平气和的吗？
王徐徐怒极，不由使性子道：“你别清高孤绝了！这年头，钱很重要！你知道我爸妈当初在S市买房多难的吗！你家底可还比不上我爷奶，你爸妈就只会拖累你！”
是哦，这也是她不愿把这些事告诉爸妈的原因之一啊！她害怕妈妈的一些想法或行动，杨老师的冷漠她可以承受，但她妈若掺和进来，可就没现在这样清净了。
她不会去拿不属于她的，至于宝宝，如果需要，她自然也不会拒绝。
“什么！你——”王徐徐没想到自己劝了半天，她似乎是在坚持留下孩子？在为留下孩子找借口，哪怕回头寻求那对根本不想要孙子的老家伙！
“你别想不开好不好？我……”正要继续，却听到下课铃响，忙最后说了一句，“你再好好想想，不管怎样，我是站在你一边的。照顾好自己啊。”
“嗯，谢谢。”
握了手机，她茫然抬头。
附近的灌木沐浴雨水，湿漉漉的，老绿变成墨绿，新绿更其清嫩。才冒出的新芽却已遭遇初次修剪，细细密密，整齐的切口……
会疼吗？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面临老妈的处境，最近才知当年事，竟然就立即遭遇。
30多年前，老妈也是如此吧：短暂的欢愉之后，男人一去不返，女人却要独自决定腹中胎儿的去留。
她不知道生离和死别究竟哪个更痛！
她恍惚有一种宿命感：生命是个轮回，姐姐倒是避开了，却是她，要重复老妈的命运？
现在不婚生子的有，已婚单亲妈妈现象也不少，她也可以勇敢一点：她总是想留下宝宝的，她舍不得让它也那么消失掉。
她无法那么理智果决，心底还残留新生命来临的欢喜，哪能就那么一下抹杀！
不，现在轮不到想它。她现在更多还是想压制自己的痛苦。不想去触碰心缺了一块的伤口，拼力想把它们暂时尘封在一处角落里，先顾着眼前。
淅沥的雨声稀疏下来，雨丝细细，密密斜织，如网如烟。
往事如烟。
既然不可能死的，那就得先活下来。
再痛苦再悲伤，也能熬下来的。
她总不能不如老妈吧。
*
唐文琪愣愣地，有点想冲进雨中，垂手触到腹部，又立即警醒。
身后有人接近，她抬步欲避开。
“唐、文、琪。”
吐字很慢，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自然生涩男声响起，那人也身形挺直地站在她面前。
唐文琪抬眸，一张颇具冲击力的美颜让她不由后退一步，注意到他左边眉毛里有一颗淡黑的小痣，说话时，蹙眉微动，增添了一丝……清媚。
雪青色薄羽绒裹着有些单薄清瘦的身子，宽松浅色牛仔裤管里两条大长腿，闲姿玉立，端然卓然。
干净清爽，与充斥这片天地间的潮湿混浊截然鲜明，不是一直躲在那角落里，竟不染烟尘？
少年脸庞秀俊清澈，眉目雅致，白净润瓷般的肌肤如玉雕琢。
唐文琪忍住想抚上自己脸颊的冲动，呵，比她皮肤还好？
真是养眼啊。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扰纷杂的一张脸。
有点受不住这惑人的夺目美色，她不由垂下长睫，不敢直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你？”
“0.00487~”少年盯着她的眼睛，清朗纯净的少年音色模仿出有点含糊的男中音，带着唐文琪极其熟悉的极具鲜明特色的方言口音。
好像另一个世界、少年幸福时光的记忆轰然撞击了一下，唐文琪愣了愣，嘴角不由就习惯上扬了。
“你，也是——”
少年接道：“江时宇。”看唐文琪微微张大忽闪羽睫的惊讶眼眸里流露一丝不赞同，才慢腾腾地加上，“老师，江老师。”
同门？老乡见老乡？虽然她身处硬憋汹涌泪意的时刻，但还是不能放任那啥“两眼泪汪汪”啊……寒暄两句倒是必须。
“江老师还好吗？”
“不知道。”
唐文琪等着他继续，却只见他微微为难地抿着薄唇，似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怎么……”认识我？总不能是同学吧？也或许真脸嫩，她毕竟认人不行。一时，脑子有点乱，忙问，“不好意思，我不太……你是？”
“康云骐。”
不认识，不知道，从没听过这名字。这姓氏从未接触过，如果有，肯定记得的。
康云骐看她木木地没啥反应，抬手一抓头发，支棱起来的一撮黑发让清贵仙男一下就荡然成邻家可爱小弟。
“我，我……十二中荣誉墙一直有你的名字和照片。”
哦，十二中学弟？
唐文琪惊讶又佩服：仅凭照片就能认出一个陌生人，还那么久远的初中女生照片！这认人能力，厉害了。
但江老师？
“高一军训后，”康云骐依旧慢条斯理地，“江老师请你到我们班……”
好吧，他的高一，她……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那是大三。开学前去看望江老师。江老师很激动，说换了个私立学校，请她这个“得意门生”回去给学弟学妹演讲激励一番。她推辞不过，只得去了。
仅有的一次，当然能记得。当时虽也和那个班学弟学妹交流过，但，不可能认得啊。
“那一阵子，江老师总在班里说你的事迹，还有……”
康云骐说话顺溜了，一时竟然也想多说几句，可……一丝懊恼表情先于肚子“咕咕”阵响出现在他清冷淡漠的俊面上。
唐文琪也被这一串声音从往日再现的恍惚中惊醒，再看他略有点羞惭又飘忽的目光，不由抿嘴一笑：这是几天没吃饭了啊？
原来这个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男，居然急需人间烟火的啊！只是——
康云骐低了头，含糊咕哝，“我，昨下午就在这里的，一直在。”
干嘛一直在？——那么，早晨她进站时不经意间瞥见的一抹雪青身影也是他？
“我手机丢了。”
手机丢了？
唐文琪仍觉好笑：这一天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就非得抓个老乡求助？
但，为了江老师那0.00487，她还是请他一顿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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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