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十的课上，我碰到了曲亦含。
她在我旁边坐下，带来一阵很轻的花香型香水味。卷发垂在肩头，乌黑蓬松，整个人明艳得像从网红精修过的照片里走出来。
她刚坐稳，就降低音量，带着东北口音问：
“你和富哥咋样了？”
我简略道出实情。
曲亦含听完，没太大反应，
“哎呀，没事的，七七老师。”她说，“别把男人太放心上。”
接着她又道：
“上次那个孟睿，约了我下课后一起吃饭。”
“你们聊得如何？”
“没咋聊呢。”她用手梳理着肩头的头发。
下课后，我和曲亦含一道往校门口走。
对面就是学生生活区。虽然不住学校里了，但宿舍仍然留着我的位置。有时中午下课后，我会回那休整下，或是同室友们闲聊会。
到了校门口，我正准备和曲亦含分别，一辆黑色特斯拉Model S开了过来，并滴了下喇叭。
曲亦含立刻冲我挥手：
“拜拜，七七。”
我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向那辆车时，车窗却降了下来，出现孟睿那张不好惹的脸。
“七七老师，一起啊。”
没想到，他立马叫住正要走开的我。
这时，还未摸到车门的曲亦含人也停住了，往我这看过来。
我愣了下，又马上友好地向他摆摆手：
“不了，你们去就行，”
“上车，七七老师。”他立马打断。
孟睿这人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像一颗颗干脆利落的子弹。
这话似乎不给人拒绝的余地，再加上他那让我有几分害怕的模样。我不敢让他等太久，只好马上动身，朝后座的门走去。
曲亦含见状，这才坐进了副驾。
上车后，我和曲亦含跟他说了哈喽哈喽。
孟睿的车分外干净，没有一样杂物或装饰，空气中带着一丝清冽香气。
“好久不见。”
孟睿没有朝副驾的曲亦含看一眼。所以不知道他这话是在对我们两个人说，还是对其中一个人说。
紧接着，他一边启动车，一边道：
“干嘛啊，七七老师这么客气？”
“不是，我只是觉得做电灯泡不太好。”
“哦，这样啊。”
他停了下，又道：
“我再叫个人就好了。”
他直接拨了个电话，把手机卡在支架上。
响了没两声，一个故意拖腔带调的少年男声响起：“喂，孟少。”
孟睿很简短快速地邀请了对方，准确地说，是通知。对面也像早已习惯他这种作风，最后只懒洋洋地应了声：
“行。”
说清楚时间地点，孟睿便马上结束了通话。
“这样就不尴尬了，奥。”
后视镜里，孟睿那双单眼皮的眼，对了上来。
“额……”我扯了下嘴角。
我差点想问，你把陆润川置于何地？但想了想，孟睿既然已经这样安排了，气氛已经到这，也没必要提那个人。
去的是一家叫“鮨清”的日本料理。
看来孟睿这人还蛮爱吃日料，我心想。
进去后，孟睿先和在操作台前的店家打了招呼。服务人员引我们上二楼。
木质结构的空间，面积不大，但暖黄灯光渲染出一片温馨。
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已经坐在了这桌，他先跟孟睿招招手，又笑嘻嘻地朝我和曲亦含道：
“两位美女好。”
他年纪明显不大，皮肤白净，眉眼很亮，跃然一副少年意气、毫不怕生的样子。
孟睿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示意他挪到靠外边的位置。
这时我才注意起他的穿搭，一身的克罗心。十字架的项链、卫衣侧边则是一个简单的大印花，牛仔阔腿裤上也散落着几个十字架logo。那种张扬几乎是扑面而来的，一看就是没怎么被现实打磨过。
曲亦含和孟睿面对面坐在靠里的位置。
我则和这个男生面对面坐下。
调整完位置，孟睿才介绍：
“我弟弟，堂的，于星。”
聊了几句才知道，于星比我还小几个月，正在加拿大念本科，假期刚开始，便回国玩一段时间。
这家店主打单点寿司，而不是像Omakase那样，只能吃固定的套餐。服务员在桌上竖起一块白版，上面贴着许多手写纸条，分别写着今日供应的菜色和价格。
孟睿对着白板报了一连串菜名，吐字快却非常清晰，最后看向我和曲亦含：
“你们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我和曲亦含都表示够了。
开头的第一道寿司汉堡，着实令人惊艳，鲜甜厚实的一层海胆，覆盖着油润的金枪鱼泥。再由两片炸过的脆海苔夹着它们。一口下去，鲜甜、咸香、酥脆在口腔里同时迸发。我这人一吃到好吃的，就忍不住笑和发出赞叹。对面的于星也挑了下眉。
但孟睿，似乎吃什么都是一副样子。好吃和不好吃，在他脸上分不出区别。
“你们长这么好看，都没男朋友？”于星忽然问。
曲亦含捂脸笑两声：“没呢。”
我迟疑地抿嘴笑笑，又悄悄观察去孟睿的反应。
没想到他眼神正好对上来：
“陆总最近在忙什么？”
我当时心想，我怎会知道他在忙什么？
“不知道。”我又反问，
“你们没联系吗？”
孟睿嘴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撇开目光：
“哦，最近电车不是风很大吗。他搞了两辆来玩玩，估计在研究吧。”
“这样啊。”
我低头喝了口热乌龙茶。
我的反应，显然已经暴露了和陆润川没有联络的事实。而孟睿，不知是实则知情，还是真想随便问问。
听在我耳朵里，就像是被人轻轻揭开一层遮羞布。
于星看了看孟睿，又看了看我。
“陆总？哪个陆总啊？”
孟睿没什么表情地夹起一快生鱼片，语气淡淡：
“陆润川。”
“哦——”于星瞬间反应过来，眼睛微微圆睁，视线又落回我脸上，“我知道了。”
“那七七老师，你是陆总女朋友啊？”
我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
曲亦含也停住了动作。
孟睿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慢条斯理地挖着梅子秋刀鱼，眼皮都没抬一下。
包间就这样忽然安静了一秒。
原来最难回答的问题不是喜不喜欢。
而是，你们算什么。
我露出一点笑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不是。”
于星挑了挑眉。
“不是？”
“嗯。”我又补了一句，“只是朋友。”
于星依旧没有收起那放肆的笑，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那挺好。”他说，“我还以为我没机会了。”
这话一出，曲亦含直接被茶呛了一下：
“哎我天。”
我抬眼看他。
于星倒是一点也不避讳，少年人的直白像不经打磨的刀，亮得晃眼，也不太懂得收锋。
“开玩笑的。”他又笑，“七七老师别紧张。”
我也跟着笑了笑。
“我没有紧张。”
他左手自然搭到桌面上，四根手指都戴着戒指，右手则拿起手机：
“那咱加个微信。”
我看了眼放在一旁的手机。
他笑意更深：
“不方便？”
“没有。”
我拿起手机，点开自己的二维码。
于星扫完后，很快发来验证消息。
头像是一张在雪山拍的照片，少年穿一身滑雪服，背后便是一轮照过来的暖阳，衬得人更是张扬灿烂。
我点了通过。
他开始问我会不会滑雪，寒假什么计划，想不想去日本玩。
“我不会滑雪。”我说。
“可以学啊。”他语气轻快，“我教你。”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孟睿忽然开口：
“你很闲？”
于星轻飘飘道：“放假不得放松一下嘛。”
孟睿淡淡看他一眼。
“别见谁都教。”
于星既而转向别的话题，依旧很有兴致地带领着话头。大部分时候是曲亦含来接住他的玩笑。
我在内心感慨，幸好孟睿身边有这样的人在，不然以他的性格，应该很容易把场子冻住。
屏幕在这时亮了一下。
我垂眼，手指悄悄点开提示框。
陆润川。
——在哪？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敲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将手机按灭。
但随即，又拿起手机发去定位。
——在和孟睿曲亦含吃饭。
——好，我过来了。
心里的鼓点此时砸得分外清晰。
我看向孟睿说，陆润川要过来接我。
孟睿神色没什么变化，只点了下头。
“好，那我一会送亦含回去。”
约莫十几分钟后，楼梯上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我偏过头朝那望去。
陆润川走上来，看到我们后，抬了抬手，脸上浮起一贯的笑。
于星这时却故意来一句：
“七七老师，你朋友来了。”
陆润川手搭到我的椅背上。
“朋友？”
他语气很轻，但我后背却莫名绷了一下。
“对啊，”于星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七七老师说你是她朋友。”
陆润川沉默了半秒，便笑着说：
“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走吗？”陆润川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好。”
我站起身，拿上外套。
“走吧。”孟睿他们也随即起身。
在餐厅门口与他们道别后，我跟着陆润川沿街走了一小段。
杭州的屏风街，有一种属于年轻人的烟火气。沿街的韩式烤肉和日式烧肉店外，等位的年轻男女三三两两站着，说笑声混在甜蜜的歌里，他们并不在意时间的耗费。
陆润川一路无言，没有与我并排走，而是一直在我的前面。
他拿出车钥匙，路边的一辆黑色宾利闪了下灯。他走去拉开了副驾驶车门，这才终于看向我。
我三两步走过去，上了车。
车门干脆地关上，却给车内人余下隐隐的紧张感。
陆润川坐进驾驶座后，我主动开口，试图打破这里莫名的低气压。
“你今天怎么自己开车啦？”
“想开了。”他启动车。
“林栖。”
我看向他。
“怎么就和他们说我是你朋友了？”
我抿了抿唇。
“那不然呢？”
车窗外，是工作日不需要坐班的闲适行人。而车里，却仿佛什么东西在空气中争锋交错了一下。
陆润川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下，目光又重新落晖前方。
“挺好的。”他轻飘飘说出三个字。
我有些分不清，他是真觉得挺好，还是在说反话。
“我们现在去哪？”我问道。
“回家。”
我当然知这暗示着什么，我也不想临阵脱逃。因为我无法否认这几天来对他的思念。
于是，我不禁攥紧着毛衣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