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城东。
江秀竹的地址是周远昨晚发过来的,在城东一个叫柳巷的地方,巷子窄,两边都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林砚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巷子里有人在生炉子,烟从铁皮烟囱里冒出来,混着潮湿的煤气味。她找到三单元,爬上六楼,敲了敲左边那户的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一遍,这次更用力。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很瘦,颧骨很高,眼窝陷下去,头发花白,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出过门。她看了林砚一眼,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来干什么。
“你是江秀竹?”
女人点头。门开得大了一点,但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屋子很小,一间,床和灶台挨在一起,中间用一块布帘隔开。窗户被报纸糊死了,光线很暗,灯泡挂在梁上,没开。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剩饭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幅画,用图钉钉着,画纸已经发黄了。画上是一个小女孩,扎两个辫子,穿浅色裙子,手里拿着一朵花。白山茶。画得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小孩画得很认真。画的右下角写着名字:“小满”。
“这是她自己画的。”江秀竹坐在床边,低着头,“八岁那年画的。画完没多久就出事了。”
“你姐姐江秀兰,现在在哪里。”
“走了。出事之后跟我姐夫搬走了。后来我姐夫死了,她一个人去了外省。前几年还给我打过电话,后来就不打了。”
“你知道她在哪吗。”
“不知道。”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小满的遗物。”
江秀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床尾,把床板掀开。床底下放着一个塑料收纳箱,很旧,盖子裂了,用胶带缠着。她把箱子拖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件小孩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条浅色裙子,上面印着小碎花。一双白色小鞋,鞋底磨平了。还有一只发卡。塑料的,白色花瓣,黄色花蕊。
和姑姑家那只一样,和桥下那只一样。
“这是我姐走的时候留下的。她说她带不走,让我替她收着。她说等有一天有人来问小满的事,就把这些东西给那个人看。”
“她有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江秀竹摇头。“她只说那个人会来的。她说小满不会白死。”
林砚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裙子很小,八岁女孩穿的。她翻到裙子内侧,领口的位置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洗过很多次了,但还认得出。
“妈妈对不起你。”
她把裙子放回去。那行字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但笔画里的力道还在,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把纸面都划出了凹痕。一个母亲在女儿的裙子内侧写下这句话,然后把裙子收起来,搬走,再也没有回来。
“你姐姐和小满的关系怎么样。”
江秀竹抬起头来。“我姐脾气不好。小满出生之后她一直想要个儿子,后来没再怀上。她有时候打小满,打完又抱着哭。小满怕她,但也黏她。”
“出事那天你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她后来疯了。不是真疯,就是脑子坏了,整天说小满回来了。她在井边等,坐在井沿上,脚垂在井里,一坐就是一整夜。我姐夫受不了,带她搬走了。搬走之后她没再犯过。但前几年她给我打电话,又开始说了。说小满回来了,说她看见她了,说她在跟着一个什么人。”
“什么人。”
“她没说清楚。只说那个人在找小满。找了很多年。”
林砚把这条记下来。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江秀竹叫住她。
“你是不是在找那个把小满推进井里的人。”
林砚停下来。“是。”
“我姐知道是谁。”
林砚转过身。
“她跟我说过。那天在井边,除了小满和她自己,还有第三个人。但她没看清是谁。她只看到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树后面。后来她每次提起这件事都会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个人手里拿着花。白色的。”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江秀竹。她想起档案馆那张照片上井沿摆了一圈白山茶。想起第三夜现场那张井底照片上浮在水面的白山茶花瓣。想起第四夜桥下发卡的花蕊上那个针孔。白花,井,女人,男人。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但还差一块。
“你姐有没有说过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江秀竹想了想。“她说是男的。个子不高,站在树后面,她只看到半边身子。”
男的。个子不高。穿深色衣服。手里拿着白山茶。站在井边看着一个八岁女孩被推进去,没有救人,没有报警,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离开。
林砚走下六楼的时候,脚步很慢。她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她想起第三夜现场黑板上的字。“第三夜。水位7.3米。”二十年前的水位。二十年前宋小满落井那天的水位。有人在用水位记录来标记自己的行动。这个人懂水文站的水位数据,知道二十年前那天的水位是7.3米。
水文站。老铁桥。废弃的井。二十年前在井边拍照的人。二十年后在同一个地方放仿真部件的人。同一个人。这个人一直在水文站附近活动。他一直没离开过。
她掏出手机,给周远发了消息。“查一下城西水文站现在还有没有在职员工,或者二十年前在职、现在还在本市的。”
回复来得很快。“有个退休的老站长,姓方,住在水文站旁边的宿舍楼里。八十多岁了,身体还行。要地址吗。”
“要。”
她开车过去。水文站的老宿舍楼在河岸边,和那座废弃的水文站隔着一条小路。楼更旧,六层,没电梯,外墙上爬满了青苔。她找到一楼左边那户,敲门。过了很久,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很瘦,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亮。
“方站长?”
“是我。你是哪个。”
“市公安局的。想跟你了解点事。”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她进去。屋子很小,堆满了书和旧报纸,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味。他坐到窗边的藤椅上,示意她坐对面。林砚坐下来,没有绕弯子。
“一九八三年七月,水文站旁边那口井,有个女孩掉进去了。你记得吗。”
老头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想别的事。然后他开口了。
“记得。那天我在站里。有人跑来说孩子掉井里了。我下去看了。井口很窄,大人下不去。后来消防来了,抽了三天水。孩子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当时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头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查这个案子。当年结的是意外。”
老头又沉默了。他把手放在藤椅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窗外有风吹过,河岸边的枯草沙沙响。
“那天我在站里值班。下午两点多,有个男人来站里借电话。他说他是过路的,车坏了。我让他打了。他打完电话没有马上走,在站里待了一会儿。后来他问我,那口井有多深。我说四十米。他又问,井水有多深。我说看水位,那天是7.3米。他听完就走了。”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偏瘦。穿深色衣服。脸没看清,戴着帽子。”
“他后来呢。”
“后来我听到有人喊孩子掉井里了。我跑出去。井边围了人。那个男人不在。”
林砚的心跳快了一点,但脸上没动。“他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他对着话筒说了一个字。就一个字。”
“什么字。”
老头看着她。“他说,来了。”
林砚坐在藤椅上,后背有点凉。一个男人在水文站借电话,问井深和水位,然后一个八岁的女孩掉进那口井里。这个男人个子不高,穿深色衣服。二十年后,有人在同一个地方拍井底照片,在井沿摆白山茶,放仿真部件和发卡。这个人知道二十年前那天的水位是7.3米。因为那天他就在现场。
“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这个人。”
老头摇头。“没有。但我记得一件事。他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
“什么东西。”
“花。白色的。我不知道是什么花。那时候山茶还没开。但他手里拿着一朵。”
林砚从老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河面上起了风,波浪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推。她站在河岸边,看着水文站的老楼。灰扑扑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个没有眼睛的人头。
她掏出手机给周远打电话。
“二十年前宋小满落井那天,有个男人在水文站借过电话。个子不高,穿深色衣服。问过井深和水位。他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朵白山茶。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把宋小满推进井里的人。”
“你觉得他是谁。”
“一个懂水文的人。可能以前在水文站工作过,或者住在附近。他了解那口井,知道水位,知道什么时候井水最深。他选那个时间动手,是因为那天水位7.3米,足够深,人掉下去就捞不上来。”
“他为什么杀一个八岁的女孩。”
“不知道。但他在那之后没离开。二十年后他还在水文站附近活动。那些仿真部件、照片、发卡、手机,都是同一个人放的。他在做一件事,做了二十年。把宋小满拼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远说:“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到他。我需要知道水文站二十年前所有员工的名字。还有那附近住过的人。”
“明天给你。”
第二天上午,名单来了。水文站一九八三年的在职人员一共四个。站长姓方,已经问过了。两个技术员,一个调走了,一个去世了。还有一个临时工,姓陈,叫陈德厚,当年二十三岁,负责打扫卫生和搬运设备。事故之后不久就辞了职,去向不明。但查到一个地址,在城西老城区,一间出租屋,至今还租着,水电有使用记录。
林砚看着那个地址。城西老城区,临河街,十七号。
她拨了周远的电话。“临河街十七号,现在去。”
“我跟你一起。”
他们到的时候,天快黑了。临河街在老城区深处,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两人步行进去。十七号是一栋两层的旧民房,一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周远推开门。屋子里很干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林砚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黑白照片,一个小女孩,扎两个辫子,穿浅色裙子,露着小虎牙。宋小满。
照片旁边放着一只发卡。白色花瓣,黄色花蕊。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发卡的背面刻着一个数字:“7-9”。
林砚把发卡翻过来,看着那个数字。七件部件,七张照片。第八个是头发,第九个是发卡。第九夜。宋小满被拼完整了。
她放下发卡,转身看屋子。墙上贴满了照片。黑白照片,从井口往下拍的,从窗口往里拍的,从远处拍的。每一张都是宋小满。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角度。有的是旧照片翻拍的,有的是新拍的。新拍的那些,拍的是硅胶仿真部件——手指、眼球、耳朵、头皮、前臂、手、脚。被摆在地上,摆成一个人的形状。拼到一半,还差头和躯干。
林砚站在那些照片前面,看着一个八岁女孩被拆散又被拼回来的二十年。这个男人辞了职,租了这间屋子,守着水文站,守着那口被推平的井。二十年来,他每年都在水位最高那天拍一张照片,摆在井沿上。他记得那天是7.3米。他记得那朵白山茶。他记得她掉进去的样子。
但她怕水。她是被推进去的。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