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打进来的。
市局刑侦支队技术员林砚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正在值夜班，正对着一份积压的电子物证报告发愁，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那台座机是内线，号码只有支队的几个人知道，凌晨打来只可能是案子。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却没有人说话。
林砚等了三秒，又等了三秒。正当她准备挂断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睡觉。但又不太对，呼吸的节奏太规律了，规律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每一口都一样长，每一口都一样深。
“你好，哪位？”林砚问。
呼吸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的手指在话筒上蹭来蹭去。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你们去看一下，城南老邮局后面的巷子，最里面那个垃圾桶旁边。”
林砚刚想问对方姓名，电话就断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00000000000。一串零。她回拨过去，系统提示：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林砚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当晚值班的副队长，周远。周远四十出头，干了十五年刑侦，见过的怪事不少，但凌晨两点多接到一串零打来的电话，还是头一回。他考虑了几秒钟，叫上两个值班民警，开车去了城南。
老邮局在城南老街的尽头，一栋八十年代的二层小楼，现在已经废弃了，窗户用木板钉着，门口堆着没拆完的脚手架。邮局后面有一条窄巷，两米宽，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墙头爬满了枯藤。巷子里没有路灯，周远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脚下是湿的，空气里有股垃圾发酵的酸臭味。
巷子最里面，靠着围墙根，放着一个绿色的塑料垃圾桶。盖子歪着，里面的垃圾袋被翻出来了一半。手电筒照过去，能看到一些外卖盒、碎玻璃瓶、用过的纸巾。垃圾堆里露出一截东西，白色的，很细，像是塑料管，但又不太像。
周远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开上面的垃圾。那截白色的东西是一根手指。准确地说，是一根塑料手指，从第二个指节处断开，断面很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过的。手指的皮肤纹理很逼真，指纹、指甲、甚至指节处的褶皱都清晰可见，但材质是硅胶的，里面有一根金属丝做骨架。
周远把塑料手指装进证物袋，站起来。两个民警继续翻垃圾桶，在底部又找到了几样东西。一只玻璃眼球，棕色的虹膜，瞳孔做得很逼真，黑得发亮。一截仿真耳朵，软骨的弧度做得很自然。还有一小块头皮，连着几根深棕色的头发，发根处的毛孔清晰可见。
所有这些东西都是硅胶做的，仿真度极高，但都不是真人组织。周远盯着证物袋里那截手指看了一会儿。手指的断面上有一个很细的标记，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他凑近手电筒的光辨认。
“7-1”。
他拍了照，把证物袋封好。回到局里已经是凌晨四点多，林砚还在办公室等着。她把所有的证物登记入册，然后看着周远。
“你怎么看？”周远问。
“仿真人体模型部件。”林砚说，“做工很精，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便宜货。这种精度，一般是医学教学用的，或者是特殊道具。但医学教具不会在断面刻编号。7-1，像是某种序列。”
“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一个空号打来电话，告诉我们垃圾桶里有一截塑料手指。手指上刻着编号。这不是恶作剧，恶作剧不会用这么精细的东西。这是有人在测试我们的反应。”
周远点了根烟，站在窗边抽了两口。“你觉得打电话的那个人，和放东西的人，是同一个人？”
林砚想了想。“不一定。也许是两个人。也许更多。”
第二天上午，林砚去了现场。她是做电子物证和现场分析的，习惯自己去看一遍。老邮局后面的巷子在白天看起来更窄更脏，墙头的枯藤在风里嘎吱响。垃圾桶已经被清空了，但桶底还留着一些碎屑。林砚蹲下来，用手电筒照桶底的内壁。
内壁上有一道划痕，很新，金属刮的。划痕的方向是从左到右，中间深，两头浅，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桶壁上划了一下。林砚把桶翻过来，看外壁。外壁上也有一道划痕，位置和内侧的划痕对称。她把两边的划痕比了比，确定是同一道，从外面划进去，贯穿了桶壁。
她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小段黑色的线，很细，被踩进了泥土里。林砚把它抠出来。线的材质是尼龙的，表面有一层蜡，很滑。她顺着线的一头看过去，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很小的塑料夹子，夹子的齿上卡着几根头发。棕色的，和仿真头皮上的头发颜色一样。
林砚站起来，举着那个塑料夹子看。夹子的结构很特别，像是一个微型的触发器。她用了点力把夹子捏开，里面的弹簧很紧，松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
她给周远打了电话。“那个垃圾桶被人动过手脚。里面装了机关。仿真部件不是直接扔进去的，是被一个延时装置推到桶底的。”
周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样的延时装置？”
“机械式的，很原始。一个弹簧夹子，一根尼龙线，可能还有重物。线被拉紧的时候，夹子卡住。线松掉之后，弹簧弹开，把东西从桶壁的内层推出来。有人在凌晨两点之前就去过现场，布好了装置。然后那通电话打进来，告诉我们去看。等我们去的时候，装置已经触发了，东西已经到了桶底。”
“那通电话是定时的？”
“或者是人打的。打电话的人在两点四十七分确认了装置已经触发，然后通知我们。这个时间差，说明打电话的人可能一直在附近看着，等装置完成之后再打。”
周远又沉默了。林砚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点了一根烟。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觉得他们在玩什么？”
林砚看着手里的塑料夹子。“他们不是在玩。他们是在做实验。仿真人体部件，编号，机关，空号电话。这些都是一个序列的一部分。7-1，后面应该还有7-2，7-3。”
“七个？”
“我不知道。但有人在数数。”
那天下午，技术组对仿真部件做了详细检查。除了手指上的“7-1”之外，玻璃眼球的背面刻着“7-2”，耳朵的内侧刻着“7-3”，头皮边缘刻着“7-4”。四个部件，四个编号。全部是硅胶材质，全部是人体的一部分。全部来自同一个人——一个女性，身高体重不详，但发色、肤色、虹膜颜色一致。
林砚把部件摆成一排，拍了照。她看着那些逼真的、却又分明是假的人体部件，想起那通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很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但仔细回想，那个声音里还有一种别的东西。像是那个人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每一个字的间隔都是一样的。
她把录音调出来，又听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了背景音。很轻，很细，但在呼吸声和窸窣声之间，有一段极短的杂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旋转，摩擦，发出连续的、均匀的嗡嗡声。她把那段杂音放大，再放大。嗡嗡声变得清晰了一些。那是一个很慢的旋转声，带着一种金属的、机械的质感。
像是老式录音机的转轴。
林砚把录音文件保存了一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市局楼下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晚高峰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但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那个女人的声音，像机器一样稳，像录音机一样精确。
她拿起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
“那通电话的声音，可能是合成的。或者，是提前录好的。”
周远很快回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打电话的时候，那个女人可能已经死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