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弛月再次见到那尊甲胄罩身、头戴啸天狼首面盔的身影时,是在帝京暮色四合的苍茫冷光之中。
几个时辰前,春风阁少阁主方才将七弦楼六人请入内院暖阁。
明怀瑾听完前因后果,当即作出三项安排:
其一,当场收下了那本自黑水坞夺回的烫手《万刃禁谱》,免去七弦楼再千里奔波送往不移山庄的周折;
其二,据弱水与景鸣撬出的口供,叛党老巢直指乌衣巷与洗马桥暗渠。他抬手撕下一道皇室最高规制的千机暗令,命飞鹰传信,急召大黎禁卫暗部统帅、主理大州重案的二皇子;
其三,调来春风阁心腹精锐,将七弦楼几人送往帝京百家名下那座临水的深巷幽楼暂歇,隐去沿途行迹。
临别前,明怀瑾理了理月白袍袖,敛去平日的散漫,向七弦楼众人郑重行了一记江湖大礼。他唇角含笑,声线清越而沉稳:
“在下替二哥与四哥,谢过七弦楼诸位。”
听到这一声落定,林弛月与身侧的星衡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底瞧见了一抹心照不宣的微澜。
当年女帝纳十夫共定乾坤,天下谁人不知不移山庄百里庄主与春风阁的明阁主,皆是长乐宫中风华绝代的帝君。
春风阁少主身负皇室血脉,江湖上早有揣度。
可揣度归揣度,直至此时听他毫不避讳地道出这一声“二哥与四哥”,才将这一路散落的线索串成了实证——
怪不得身为皇亲国戚的百修,能在江南水道上随手掷出可调动春风阁死士的千机令;
怪不得不移山庄蒙尘的重案家丑,竟能直接在春风阁总舵平稳落子!
林弛月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可儿当初在晚膳后闲聊时说起的大黎皇室秘辛。
大黎内廷向来“知兽不知人”,天家诸位皇子各承其父之长,各司其职,撑起万里社稷——
啸天狼首掌禁卫暗部,生杀予夺断阴私;
睚眦兽首铸天下神兵,熔炉重器镇乾坤;
而双生神鸟……掌天下耳目情报与金石财脉,经纬统筹。
原来自江洲城到黑水坞,七弦楼这一路断弦,不知不觉间,竟早已与掌管大黎半壁江山的诸位皇子同舟共济了。
思绪流转间,林弛月正倚在三楼临水的雕花轩窗前出神。她双臂随意环抱在胸前,连夜在黑水河排兵破局本该疲惫至极,此刻心头千头万绪,竟丝毫没有睡意。
“轰隆隆——”
长街的死寂,骤然被一阵沉闷的铁蹄声打破!
长街尽头暮霭如泼墨,深秋寒风卷过青石板路。
一队玄甲铁骑踏着暮色疾驰而来,未打半面仪仗旗号,战马披甲,骑士肃然,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
为首的男人高踞重甲战马之上,身披玄黑织金墨氅,周身冷铁锁子甲映着残阳。那顶狰狞的啸天狼盔覆住他的面容,獠牙毕露,唯有眼眶狭缝中透出两道幽冷目光。
那是禁卫暗部统帅。
战马自酒楼楼下呼啸掠过。
电光石火间,狼首面盔微微抬起。那双沉冷的眸光隔着冷硬面甲,与三楼临窗凭栏的林弛月遥遥相接。
虽看不清面容,可那道目光却让她沉寂的心尖微微一颤。
战马踏过长街,转瞬已去百步之外。街尾传来一道低沉的命令,清晰地穿过暮色:
“封死乌衣巷连通洗马桥所有暗道水路。”
“一个不留。”
“诺!!”
玄甲铁骑应声而动,分作数队,直扑乌衣巷与洗马桥。转眼间,整条长街只余马蹄声远去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