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躲了六年,还追?

我在黑板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准确地说,是被罚站。

老头子的围棋选修课,我在底下睡觉就算了,还被抓个正着。你说一个初中生,大下午第一节课,谁不困?我又不是故意在他讲“小目”的时候打呼噜。

“时光,你上来。”

我还以为老头子要骂我两句就放过我了,结果他指了指黑板上的棋局,把粉笔往我手里一塞。

“破局。破不了就请你家长。”

班上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我捏着粉笔,看了一眼棋盘,感觉脑子还没醒透,手已经动了。

三手下去,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底下有人小声说“他是不是蒙的”。

我没理会,把粉笔丢回粉笔槽,准备回座位继续睡。

老头子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抬头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时光……你学过围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能说。打死都不能说。

我那个“围棋神童”的名头要是被翻出来,初中最后一年我就别想消停了。

更何况,我根本不是什么神童,那都是褚嬴下的棋。他附在我身上,用我的手,下一局赢一局。六年前我还不懂事的时候,拿他的棋去跟一个同龄小孩下了两局,结果惹出天大的麻烦。

那个小孩叫俞亮。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世界冠军俞晓旸的儿子,围棋界的“小太子”。六岁学棋,九岁定段,从小被媒体围着长大。六年前他在棋馆里被我……不对,是被褚嬴杀得片甲不留,哭了。

一个从小没输过的天才,被一个路边棋馆冒出来的野孩子下哭了。

然后他就开始追我。

追了整整六年!

我搬家、换学校、装作不会下棋,他都能找过来。

最离谱的是有一回我跟我妈去外地走亲戚,在火车站候车室都能被他堵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自己坐火车追过来,就为了跟我说一句话:“你再跟我下一局。”

我当时觉得这孩子有病,变态,跟屁虫,这么死缠烂打,简直病的不轻,甚至是无药可救。

我在心底替他惋惜,只觉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

老头子还在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赶紧换上一副困意朦胧的表情,挠了挠后脑勺:“老师,我就是蒙的。我刚才睡觉做梦梦见这个图了,可能是天意。”

“……”

老头子显然不信,但他也没证据。我趁他犹豫的功夫一溜烟回了座位,把校服往头上一蒙,打算继续装死。

同桌吴迪戳了戳我的胳膊。

“时光,外面有人找你。”

“谁啊?”

“不认识。穿得挺好看的,像是……高中生?”

我把校服从头上扯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教学楼下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米色围巾,站得笔直笔直的,跟棵树似的。

十一月的风刮得树叶哗哗往下掉,他站在那一堆落叶中间纹丝不动。

我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然后它以两倍速重新跳了起来,因为那个人恰好抬头,和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俞亮。

阴魂不散这个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我缩回脑袋,心跳砰砰砰地砸在耳膜上。

吴迪还在旁边叭叭叭地问:“你认识啊?他好像在看你,那家伙一直在看你……”

“不认识。”

我抓起书包,在老头子和全班同学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从后门跑了。

别问我为什么要跑。我也不知道。但我看见俞亮站在那儿的那个瞬间,腿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可能是六年来被他追出来的条件反射,看见俞亮,撒腿就跑,跟兔子见了鹰似的。

我从教学楼后门溜出去,绕到操场,翻过后墙,一路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才停下来。我弯着腰喘气,十一月的冷风灌进肺里又干又疼。

妈的,我跑什么?

我又不欠他的。

……不对,我好像是欠他的。

六年前那两局棋,是我先招惹他的。但那是褚嬴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那时候连“打吃”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我在巷子里蹲了一会儿,确认没人追过来,才站起来拍拍裤子准备走。

刚拐过巷口,就看见俞亮站在那儿。

他微微喘着气,围巾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因为奔跑泛着一层薄红。但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那双黑得发沉的眼睛钉在我身上,像是怕我凭空消失一样。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跑什么?”他问。

声音不高,但巷子里太安静了,他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六年了,他的声音从当年那个带着哭腔的小孩变成了现在这种偏低的少年音,音色很干净,但语气始终没变过,又冷又硬,像是在宣判什么。

“我没跑啊,”我嘴硬,“我……急着上厕所。”

我搪塞出一个自己听了都无语的借口。

“你学校厕所在后墙外面?”

“……”

俞亮往前走了一步。我注意到他右手拎着一个布袋,布袋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那个布袋鼓鼓囊囊的,我不用猜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棋盘。或者棋笥。或者两样都有。

这人是有什么毛病?出门随身带棋盘?

哦对,刚才说了他有病!

“时光,”他叫我的名字,语速很慢,像是在落子之前确认棋路,“六年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没躲。”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跑?”

“因为我不想下棋。”我脱口而出,“俞亮,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下围棋。我就是个普通初中生,成绩中不溜,爱好是睡觉,对黑白棋子没有任何兴趣。你找别人下不行吗?全世界那么多下围棋的,你非得逮着我一个人薅?”

我被他追怕了,为了躲他,什么计策都出了。

俞亮听了这话,沉默了几秒。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线恰好划过他的眉骨和下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难读懂。

“不行。”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这手棋只能下这里”一模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解释的必要。就是不行。

我差点被他气笑了。

“俞亮,你到底想干嘛?你是不是觉得六年前我赢了你两局,你面子上过不去?行,我现在就承认,你比我厉害,你是天才,我就是个臭棋篓子,行了吧?你赢了,你回去吧。”

我用尽全力自嘲,说完转身就走,让他看清我的决心。

身后传来布袋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棋子。黑色和白色的棋子哗啦啦撒了一地,在青石板路面上蹦跳着滚开,有几颗滚到我的脚边,撞上我的鞋底才停下来。

我脚步一顿。

回头看见俞亮站在满地的棋子中间,一只手还攥着棋笥的袋口,手指发白。他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那副冷淡的、无懈可击的模样。他在生气。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尾泛着极淡的红。

他没有叫住我。只是弯下腰,一颗一颗地捡棋子。

我看着他单膝跪在冷硬的石板地上,呢子大衣的衣摆沾上了灰,围巾的流苏扫过地上的碎石子。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捡棋子的动作又快又稳,指腹精准地捏起每一颗棋子,像是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

捡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他说话了。

“六年前,你赢我第一局,我以为是运气。第二局,我知道不是。”

他没抬头,继续捡。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会下围棋。不是喜欢,是知道。就像人知道自己的手有几根手指一样,不需要理由。但我输给你之后……我第一次觉得,围棋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他捏起最后一颗白子,放进棋笥,终于抬起头看我。

“围棋在你那里。我要拿回来。”

那天傍晚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干。

我看着俞亮站起身,把棋笥装好,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像是刚才那个失态的场景从未发生过一样。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克制的俞亮,只是眼尾的那一点红还没褪干净。

我想说话,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不是感动。

是害怕。

我怕他知道真相。怕他知道六年前下棋的人根本不是我,怕他看到我真实的棋力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怕他露出那种“原来如此”的眼神然后转身就走,再也不来追我了。

等等。

最后一个“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巴不得他别再追我了吗?

俞亮没再逼我。他把棋盘布袋重新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往后退了一步。

“时光,我会等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不会等太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深灰色的大衣在巷口一闪,融进了傍晚的人流里。梧桐叶还在哗啦啦地往下落,落在那些他捡棋子时的石板上。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回到家里,我把自己摔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褚嬴从棋盘里飘出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摇着他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个孩子长大了呢。”

“你别说话,”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都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小光,”褚嬴的声音温和下来,扇子也不摇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围棋吗?”

我没说话。

枕头很软,软得像是能把所有不想面对的事情都吸进去。

但我吸不进去。俞亮蹲在地上捡棋子的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还有他那句“围棋在你那里,我要拿回来”。

拿什么拿啊,你拿到手会发现那根本不是我的东西。

“褚嬴。”

“嗯?”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那两局棋不是我下的,他会怎么样?”

褚嬴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的身形在昏暗的房间里半透明地发着幽光,折扇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蝴蝶。

“小光,你有没有想过,他追了六年的人,真的是我吗?”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听不懂你说什么。睡了。”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脑子里全是黑白两色的棋子,在青石板路上滚啊滚,滚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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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魂:与晨同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