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冷廊独听宫中鼓 长缨解作腕上红

秋天,北边的仗打完了。

楼兰犯境,被挡在关外。朝廷在金陵摆宴,犒赏三军。

雁门肖家的人,从关外回了城。

侯府要出两席。老太爷那一席,长房代;世子这一席——母亲来说的时候,是这么讲的:身子不好,不去也行。

她说完,站着等。她以为他会答「不去」。这三年,凡是让他出门的话,他答的都是这两个字。

他坐在案边听了,没答。

隔了一会儿,他问:

「雁门肖家的人,到么。」

母亲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久。久到他以为她要问点什么。

她没问。

「到。」

「那我去。」

母亲没有再劝。她坐了一会儿,起身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十七跟着。」

那天夜里,十七给他收拾衣裳。

收拾到一半,忍不住了。

「您可以直接说不去的。」

「我为什么要说不去。」

「……您自己知道。」

十七把衣裳叠好,又抖开,重新叠了一遍。叠第二遍的时候,他手上的劲不太对,一件大氅被他抖得响了一声。

「您三年没出过这个门。」他说,「上一回出门是去看猎,回来躺了两个月。」

「七十五天。」

「您还替我记着呢。」十七说,「那这回呢。」

「这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没有答。

十七也不问了。他把衣裳搭在架子上,又去把药炉的炭拨了拨,一边拨一边嘟囔:

「药您得多喝一副。坐着别动。谁问您话,您就往我身上推。」

「十七。」

「在。」

「出去。」

门关了。外头还传来一句:「……明儿早上那碗,您可得喝完。」

沈栖迟坐着,听他的脚步走远。走到台阶底下,那脚步顿了顿,又回来了。

「五爷。」

「又怎么了。」

「方子我不敢碰。」十七在门外说,「可您怀里那副药,我给您多包了一层纸,怕凉。」

「知道了。」

门外这才真的静了。

宫门大,人多,声音也大。

从午门进去,一路都是人。朝臣、勋贵、外藩的使节、各地回来的将佐,披甲的、着紫的、戴貂的,一浪一浪往里走。鼓吹在正殿那头响,隔着两重院墙传过来,闷闷的,还是响。

他走得很慢。

十七在旁边跟着,一只手虚虚抬着,随时准备扶。

「五爷,前头有个廊子,歇一歇?」

「不必。」

「就歇一歇。」

「不必。」

进了二门,往右一拐,是世子这一席的位子。三面有屏,屏外都是人。

他坐下。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穿堂风从背后过去,把桌上的酒吹得凉了。他一口没喝。鼓声从头上滚过去,一遍又一遍。

屏外头的人声没有停过。

「听说了么,铁门关那一仗,肖家那位公子也去了。」

「哪个公子。」

「长子。前年不是折了腿么,这一回还领着人。」

「那条腿能好么。」

「谁知道。他妹妹倒是能顶事——关外那条路,如今都归她管。」

「一个姑娘家,管一条路。」

「你当是路呢。」先前那人冷笑了一声,「那是银子。」

「……小声些。」

沈栖迟一直坐着,坐得很直。

开场那个时辰,正殿那边唱名。

沈栖圭的名字,在很前面。念到了。廊下有人应了一声。

他没有往那边看。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退了出来。

出屏风,穿游廊,往西边去。那片地方是个园子,种着几株老桂,这时候正开。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廊角挂了两盏灯,灯芯剪得短,照得不远。

他在廊下坐了。

十七在旁边站着,憋了一路,这时候憋不住了。

「您何必来。」

他没有答。

「从进了这宫门,您就没坐舒坦过。」十七说,「一口东西没吃,一口酒没喝,药还搁在怀里呢——」

「十七。」

「我说完了。」

他靠着廊柱,闭上眼睛。

桂花的味道很浓。正殿那边的鼓,隔着一片水,闷闷地响。

隔了一会儿,十七忽然侧头。

「谁在那里。」

他的声音是绷着的。他侧身挡到主子前面,右手往腰后一探。

摸了个空。

宫里不许带剑。他这才想起来。

廊柱背后没有人应声。又隔了一会儿,一个人从柱子那边走了出来。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不很在意被人发现,也不很在意被发现的是谁。

走到灯光的边上,她停住了。

沈栖迟看见她右手腕上缠着一圈东西。

是红的。

她没有作声。

方才进门,宫门前是要解兵的。

刀、剑、弓、枪,一件一件搁进门房,挂上牌,出来再取。十七那把刀,就在那里头——方才十七伸手往腰后一探,摸了个空。

那圈红,本来也是要留在门房里的。

雁门肖家使枪。她那杆枪进这道门,也得留下。

枪搁在门房,出来再取就是了。可这簇红要是也跟着挂上牌,就得在那间屋子里头,搁一下午。

她把它解了下来,缠在了腕上。

带不进门的,她留了一点在手上。

这一簇红,他三年前见过一回。那年春天,在猎场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手上什么都没有。

「仆人都能这样编排主子,」她说,「何况外头的人。」

十七的脸红了。他往前半步,又停住——手是空的,人也矮了半头。

「你说得对。」说话的是沈栖迟。他把杯子搁在膝上,「是我不该来。」

她把眼睛转过来。

「你是哪一家的。」

「吴兴侯府。」

这四个字他答得很快,答完也没有抬头。

他知道这四个字落在她耳朵里,会是什么声音。

果然,她停了一下。

「沈家。」

这两个字她咬得很轻,轻得像是不必用力。咬完,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回到柱子那半边去。

她本来是要走的。

「肖小将军。」

他又开口了。

她停住了。

「去年秋天,铁门关那一仗。」他说,「军报上写的是『孤军深入』。后头还有四个字,『不遵节度』。」

「写那份报的人,」他说,「分不清是谁。」

廊下的风过去,把两盏灯吹晃了一晃。

她转过身来。

这一次她看得很正经——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膝上那只杯子。

这个人坐了不止一会儿了。酒是凉的,没换过。他穿得不厚,方才咳过两声;那两声不是装的,装不出那样。

正殿那边鼓吹正响,热闹得很。

他一个人坐在这个没人来的地方。

「你在席上坐了多久。」

「不久。」

「两个时辰。」十七说。

沈栖迟没有回头。

「十七。」

「……在。」

「退到廊外去。」

十七退了两步,站住了。他站在廊下,低着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他怀里那副药,也还没喝。」

风把这一句送出去了。

沈栖迟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她没有接这句。她只是又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像是替他把这句话收了起来。

「你叫什么。」

「沈栖迟。」

她跟着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

「沈栖迟。」

——栖迟。久居不出。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该出去走走。」

说完她就走了,没回头。脚步不快不慢,从灯下走出去,走进黑里去。

黑里最后不见的,是腕上那一点红。

她走了以后,他没有动。

十七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敢走过来。

「五爷……那是雁门肖家的?」

「嗯。」

「她……她不知道——」

「十七。」

「……在。」

他没有再说下去。

十七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头,把手在衣裳上蹭了蹭。

「五爷。」

「嗯。」

「刚才那句话,我不该说的。」

「你说得对。」

十七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脸上还是一点都没变样,可十七跟着他七年,看得出来——他家爷今天说「你说得对」这四个字的时候,嗓子比平时低了一点。

廊子那头有脚步声。

沈栖圭从廊下走过去。走得不快。走到方才两个人说话的地方,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往这边看。

也没有说话。

走了。

席还没散。

他没有回去。

园子里那两盏灯,灯芯没人剪,一点一点昏下去。鼓声隔着水,一阵一阵,还响。他靠着廊柱,闭着眼,没有睡。

十七在廊外站着。站了很久,站不住,又踱回来。

「五爷,我今儿是不是说多了。」

「嗯。」

「您罚我吧。」

「不罚。」

「……那您别记着。」

他没有答。

前头人声一浪一浪,往宫门那边去。天一点一点黑透。

他睁开眼,说了一句:

「明日把北边的军报,先送到我屋里。」

「是。」

这是他每日的差事,十七应得很快。

他没有多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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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冷廊独听宫中鼓 长缨解作腕上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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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迟不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