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朔城城门楼子上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晃,照出城垛口几个歪斜的影子。
守夜兵卒拄着长矛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湿了甲领。
夏夜的风从北边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铜矿的涩味和铁木林的松脂气,吹不散城楼里弥漫的酒气。
大军抵达朔城外围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城墙拐角处的敌楼上,不知是谁挂了一只鸟笼,夜风吹过,笼门晃来晃去,里面那只画眉早就死了,干瘪的尸体在笼里滚来滚去,没人管。
裴嵚崎远远看了一眼城头。
朔城的底细,暗桩上个月就摸清了。
守将叫魏雄,凉帝秦景的表侄,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没打过正经仗。
朔城驻军名义上五千,实际吃空饷吃到不足三千,其中有一半是魏雄来了之后招的本地新兵,训练稀松,军纪涣散。
魏雄自己住在城守府,养了两个戏班子,天天在后院摆宴,朔城百姓私下都叫他“醉将军”。
裴嵚崎抬手朝前一挥。
精兵像被解开了缰绳的洪流。
前阵推着云梯和冲车直扑南门,中阵架弩掩护,后阵分两翼包抄。动作快得像阵风,从地面到城墙根,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云梯搭上城墙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咚”的一声,在城墙上磕出沉闷的回音。
城头守兵听见动静,睡眼惺忪,从垛口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
只看见底下黑压压一片,火把像野火一样烧过来,吓得他手里的长矛直接掉了,扯着嗓子喊:“敌袭!敌袭!!!”
那声音破了音,在夜空中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号角声终于响起来,尖锐刺耳,划破夜空。
城头上,火把被人慌乱地点燃,火光跳跃着,照出城外玄甲兵的身影。
守兵从帐篷里钻出来,披着衣服提着刀,有人连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城墙石面上,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直跳。
紧接着,第一波弩箭射上了城头,惨叫声此起彼伏,城头瞬间乱成一锅粥。
裴嵚崎伏在“乌夜”背上,通体漆黑的神骏四蹄翻飞,带起的风把他的长发吹得向后飘扬。
“镇岳”乌沉的枪身映着远处的火光,枪尖寒芒一点。
他转头看了眼前锋营先登死士。
五百人已经列好阵,每人背着短刀、□□和两捆攀城索,眼睛在暗处亮得像狼。
“登城。”
众人齐声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闷雷。
冲车抵住城门,一下、两下!
木质的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城头守军急着往下扔滚木和石头,但准头太差了,滚木大多砸在城墙根,连云梯的边都没碰到,反而滚落时砸到了自己城下没来得及撤走的拒马和鹿角。有几块石头扔得太近,直接掉在城墙内侧,砸塌了一间守兵的棚子。
裴嵚崎抬头看着,守军连滚木都扔不好。
魏雄带出来的兵,废了。
朔城守军一触即溃。
溃败像水银泻地,从西墙蔓延到东墙,从城门漫延到街巷。
裴家玄甲军涌入城门。
守兵往西门跑,西门被堵死了;往东门跑,东门也已经被佯攻的玄甲军拿下。最后剩下的都往城里缩,往北边躲,往巷子里钻,像受惊的耗子一样四处乱窜。
裴嵚崎站在城头,暗红色的内衬被血与汗浸透,外袍不知丢在了哪里。
身后城墙下,雍州士兵正在肃清残敌,喊杀声已经稀落,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刀剑相击,很快也归于沉寂。
城东的城守府里,灯火通明。
屋内摆着酒席,盘子摞盘子,酒壶倒了几只,空坛子滚在地上。
魏雄靠在软榻上,怀里搂着一个年轻女子。
上个月从城外村子虏来的。女子的衣襟被扯开了一半,露出的肩头上青紫交错,眼睛红肿,咬着下唇不敢出声。
魏雄满脸通红,酒气熏天,肥手正往女子衣襟里探。
“将军!将军!玄甲军破了南门,已经杀到……”
门被撞开,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
魏雄猛地坐起来,酒意上头,眼前一阵发黑。
他晃了晃脑袋,瞪着眼看进来的亲兵:“你说什么?”
“玄甲军!裴嵚崎!破了南门,守军溃了,已经往城里杀过来了!”
魏雄愣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
朔城在大后方,离前线一百多里,使臣刚送去求和国书,裴嵚崎的主力还在雍州大营,怎么可能?
“放屁!”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子,女子摔在地上,后脑撞上桌腿,闷哼了一声。
魏雄站起来,裤子松垮垮挂在腰上,他一边提裤子一边往外走,腰带都来不及系,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揪住亲兵的领子:“你再说一遍?谁来了?”
“裴嵚崎!雍州镇国大将军裴嵚崎!玄甲军,已经过了十字街,往将军府来了!”
魏雄的手松了,站在门口。
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在他发烫的脸上,酒意终于退了几分。
远处有喊杀声混着马蹄,大股骑兵在街道上奔驰的声音,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魏雄的脸白了。
他转身回屋,伸手够刀,够了两下才一把抓下来,刀鞘卡在架子上。
魏雄一脚踹翻架子,提着刀往外跑,跑到院子里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里面喊:“去!去把城里还能打的男丁全部拉出来!给我顶上去!顶住!”
亲兵没动:“将军,那些是百姓。”
“百姓个屁!城破了大家都是死人!”魏雄一脚踹在亲兵屁股上,“去啊!告诉他们,守住了每人赏十两银子!”
亲兵跑了。
魏雄提着刀往院门冲,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女子还蜷在地上,衣襟散乱,正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
魏雄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玄甲军从南边压过来,火把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魏雄揪住一个从面前跑过的统领,那统领满脸是血,一只耳朵被削掉了,看见魏雄就喊:“将军!挡不住了!南城门全破了!”
“挡不住也得挡!”魏雄把他往地上一摔,“去东营调兵!东营还有五百人!”
“东营……东营没动啊将军!没听到动静!”
魏雄怔住。东营没动?那处离南城门不过两里地,喊杀声震天,怎么可能没动?他猛地反应过来,东营守将是他小舅子,那个废物最会看风向。裴嵚崎打进来,他一定缩在营里装死。
魏雄牙咬得咯咯响,提着刀往十字街冲,路上不断有溃兵跟到他身后,稀稀拉拉聚了百来号人。
魏雄把刀一举:“都给我站住!谁再跑,老子先剁了他!”
溃兵们勉强聚拢,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在十字街口停下,前面就是主街,火把越来越近。
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从主街尽头冲出来。
马上之人一身银红甲,长发在风中猎猎翻飞,手中长枪横在身前,枪尖映着火光,像一滴流动的血。
裴嵚崎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长枪横扫,银芒划破夜空。
乌夜冲进守兵群中,四蹄踏翻两个人,魏雄的刀举着,但手在抖。
一刀对一枪。
魏雄的刀劈下来,裴嵚崎侧身让过,枪尾一挑,枪杆撞在魏雄的刀背上,“铛”的一声,魏雄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去,“哐啷”一声砸在街边的石阶上。
魏雄的胳膊被震得发麻,整条手臂软软垂下来,他张着嘴,还没说出一个字,裴嵚崎的枪尖已经抵在了他喉结上。
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魏雄的喉结上下滚动,酒全醒了。
裴嵚崎坐在乌夜背上,微微偏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魏雄惊惧的脸。
“朔城守将,魏雄?”
魏雄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裴嵚崎的枪尖往前送了半寸,魏雄的脖颈上渗出一颗血珠,沿着皮肤往下淌。
魏雄的腿一软,膝盖撞在石板地上,整个人跪了下去。
“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裴嵚崎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清清楚楚,“让他们放下武器。”
魏雄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掐着,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降。”
裴嵚崎收回长枪,枪尖上的血珠甩落在地,在石板上溅开一朵暗红的花。
守兵们一个接一个扔下刀,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铁打的雨。
一场仗打下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裴嵚崎勒住乌夜,站在正街中央,长枪竖在身侧。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枪杆那个深深的“忠”字上。北方凉州方向,山脊在晨雾里渐渐显出轮廓。
程野骑马过来:“朔城拿下。守将魏雄收押,东营守将投降,北门西门都已控制。”
裴嵚崎“嗯”了一声:“我军伤亡?”
“阵亡十七,伤五十三。大多是攻南墙时被滚木蹭的,不重。”
裴嵚崎沉默了一瞬,十七个人。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疲惫已经被压到了最深处。
“阵亡的兄弟,名字记下来,抚恤翻倍,伤者让军医看。”
程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那个魏雄……怎么处置?”
“带去城守府,我有事要问他。”
“是。”
程野拨马走了。
裴嵚崎一个人在街心停了一会儿,乌夜不耐烦地踏了踏蹄子,喷着鼻息。
街道上没有百姓。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几条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被马蹄声惊得又钻回去。地上散落着守军溃逃时丢下的兵器、甲片和几只破鞋。
裴嵚崎目光扫过街巷两侧低矮的屋檐,檐下的窗缝里,隐约有眼睛在往外看。
对上裴嵚崎的目光,那张脸缩了回去,窗缝“啪”地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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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