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 S 城刚入秋,入夜就泼下一场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玻璃上,歪扭的水痕一道叠着一道,把窗外 CBD 的霓虹晕成了化开的油彩。
明律律师事务所二十八层,整层楼只剩最里间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沈夜舟敲完最后一行字,按下保存。屏幕冷白的光落在脸上,衬得他肤色更显寡淡。他往后靠进椅背,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指节用力到泛出一点白 —— 疲惫是压在骨子里的,半分也没露在脸上。
桌上的美式早凉透了,杯壁凝着水珠,顺着杯身淌下来,在原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没动,目光扫过屏幕落款处的 “沈夜舟” 三个字,顿了两秒,才合上电脑。
办公桌陈设简单得过分:一摞按类别码齐的卷宗,一支黑钢笔,角落摆着盆绿萝,长势不算旺,却撑着点活气。比起律所其他合伙人花里胡哨的办公室,这里更像间临时落脚的书房,冷清清的,没什么烟火气。
“叩叩 ——”
敲门声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分寸。
“进。” 沈夜舟的声音温温和和,像浸过温水的玉石,听不出半点情绪。
门推开一条缝,助理林娜抱着文件走进来,手里还拎着杯热咖啡,香气混着外面的雨气飘进来。“沈律,还没走?楼下前台刚送上来份加急委托,陆氏集团法务部亲自递的,指明要您接。”
她把热咖啡搁在桌边,又将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推过来:“标的额挺大,东港片区的商业并购案,对方说想尽快启动,问您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面谈。”
沈夜舟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
深棕色的牛皮纸,右下角印着陆氏银灰色的 logo,字体冷硬,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架势。
他指尖在袋沿碰了一下,没立刻拆,抬眼问:“陆氏?他们不是有固定的常法团队?”
“听说是这次情况复杂,之前的团队没接住。” 林娜顿了顿,补了句,“对方说,对接的是陆总本人,明天上午十点,他亲自过来。”
陆景深。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他眼皮微垂,指尖在袋沿顿了半秒。
指尖搭上封口,慢条斯理地拆开。纸张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翻了几页项目简介,目光在 “东港码头改扩建” 几个字上停住了。
东港。
四个字撞进眼里,呼吸慢了半拍。
不用闭眼想,那股咸腥的海风好像已经钻进了鼻腔 —— 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在栈桥上,风卷着浪声灌进领口,衣角拍得腿侧发响。十四年前,那是沈家的地盘。
他继续往后翻,视线扫过附加的尽调报告,只几页就嗅出了不对。这根本不是一桩简单的股权并购,标的公司背后埋着复杂的对赌陷阱,东港地块早期的产权转让手续也藏着明显的法律瑕疵。
更隐蔽的是,对方在离岸架构中嵌套了多层代持协议,利用极小比例的优先股投票权,死死卡住了陆氏后续注资的咽喉。一旦强行并购,陆氏立刻就会面临触发违约条款的巨额索赔。陆氏那支号称业内顶尖的法务团队,分明是被人在底层资产架构上做了手脚,啃不动了,才急着找外部律师破局。
“知道了。” 他合上文件,语气和接任何一桩普通案子没两样,“明天上午十点,收拾三号会议室,相关背景资料整理好,九点前放我桌上。”
“好的沈律。” 林娜点点头,忍不住多嘴一句,“外面雨下得挺大的,您今天还要忙到很晚吗?要不先回去休息?”
“还有点收尾工作。” 沈夜舟弯了弯嘴角,笑意很淡,却足够温和,“你先下班吧,路上注意安全。”
林娜应了声,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重新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连绵不绝,像扯不断的线。
沈夜舟没碰那杯热咖啡,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二十八层的高度能俯瞰大半座城的夜景,雨幕把一切都蒙了层雾,远处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明明灭灭。
他站了很久,玻璃上映出他清瘦的影子。深灰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肩线很薄,看着温温和和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皮囊底下,压着烧了十四年的火。
远处滚过一声惊雷,白亮的闪电劈裂夜幕。
沈夜舟的呼吸猛地一滞。
鼻腔里毫无预兆地漫开一股冷锈味,混着旧衣橱里潮闷的布料气,闷得人胸口发紧。有温热液体溅在侧脸的错觉一闪而过,耳边似有极轻的气音,贴着耳膜抖着说:“别出声。”
他闭了闭眼,指尖死死抠着掌心,直到尖锐的痛感压下那阵翻涌的幻听,才缓缓吐了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的温意一点点褪干净,像退了潮的滩涂,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他转身走到书柜前,蹲下身拧开最下层柜门的铜锁,抱出个巴掌大的榉木盒。盒子边角磨得发毛,铜锁扣氧化出一层暗绿的锈 —— 是摸了十几年的旧物。
掀开盒盖,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卷了边的全家福,半块刻着 “沈” 字的玉佩。
照片边缘卷得发毛,是被指尖摩挲了上万次的痕迹。他的指腹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女人的笑脸。
十四年了。
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夜,沈家满门的血渗进老宅的地砖缝里,最后只落得一句 “入室抢劫杀人” 的定论。他是那场浩劫里漏网的鱼,被外婆连夜带出 S 城,改名换姓,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旧事,站在这座吞了他全家的城市里,一步一步,往真相的中心走。
陆氏,陆景深。
没人比他更清楚,当年的事,陆氏撇不干净。陆伯衍曾是父亲最信任的至交,惨案发生后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连一句旁证都没出过。
沈夜舟太了解那种在名利场里浸淫多年的老狐狸了。陆伯衍的沉默绝非单纯的明哲保身,当年沈家倒下,陆氏顺势吞并了多少暗盘资源,只有陆家人自己心里清楚。那种踩在故人尸骨上换来的繁荣,早就把陆氏和当年的黑手绑在了同一条利益链上。
现在陆景深主动把案子递到他手上,是凑巧,还是这盘棋,终于要摆到台面上了?
沈夜舟垂下眼,把照片和玉佩放回盒里,仔细锁好,重新推回柜子深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掩埋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等坐回办公桌前,他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神色。重新翻开卷宗,拿起那支旧钢笔 —— 是父亲当年用过的,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边。
笔尖落在纸上,落下清隽有力的字迹。
雨还在下,敲着窗户沙沙地响。
沈夜舟签完最后一个字,抬眼望向窗外。雨雾深处,陆氏总部大厦矗在城市中心,顶楼的灯亮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微微勾了下嘴角,笑意没达眼底。
也好。
既然都在这盘棋里,那就慢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