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寅时三刻,天光晦暗。

空荡荡的驿道上,一前一后两匹杂毛花马撕裂夜空疾驰而来。

一支无羽的短矢划破夜空,激起“嗤”的一声细响,如夜鸟掠空,越过飞驰骏马,狠狠扎进驿道中央,距马蹄不过三尺。

射出这支箭的人,放弃了杂草的遮掩,暴露在道路中央。

马惊嘶鸣,人立而起,扬起的前蹄虚空踢踏。

前骑上的将士反应迅速犹如闪电,腰间长剑铿然出鞘,眼瞳却在扫到那支箭的时候剧烈收缩——扎在地上的秃尾箭上系了一枚小小符牌,虽是竹子削的却有个独特的造型。

猛力勒住犹在躁动的坐骑,他灼灼目光如淬火,死死锁住缓缓向这边走来的两道身影。

“原天水步兵林呈,见过校尉。”

荒草中,高个子汉子踏前拱手。刚刚的弓箭手跟在他身后,布巾下的脸孔不露半分,只吐出三个字:“三十四。”

刘平——那校尉——见到符牌已然明了几分,又听见“三十四”这个名字,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化开,转为一片沉重的了然。

翻身下马,他深深一揖:“不敢当……末将刘平,见过女公子。”他抬眼看向三十四,“公子好箭法。”

林呈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而紧:“刘校尉,时间紧迫,借一步。”

刘平会意,挥手让随行的兄弟牵马去远处守着,自己则与林呈、三十四退至道旁更深的阴影里。

“北边如何?”林呈开门见山。

刘平喉结滚动,沉默了片刻,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很不好。蛮人换了刀,将士们死伤的厉害。粮食补给也跟不上,我走的那会得到的消息是最多再撑半个月,粮仓就见底了。比这些更可怕的是蛮子懂阵,知道配合了。”

“从前那些蛮子只会仗着一身蛮力□□,互相之间根本不通气,我们的人只要能把他们隔开,就能挨个干掉。”刘平一字一句道,“现在的他们会分兵合围,会设绊马索,还会用号角传令。上个月那场仗,他们甚至知道埋伏突袭,在崇河坝那个湾里先堵路后杀人,几十个人屠了我们一百六十个弟兄!”

一直沉默地立在林呈身后半步的三十四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刘校尉,这些蛮族队伍里,可有中原人?”

刘平一怔,瞳孔骤缩又泄气般叹了一声:“能有如此阴谋诡计,怕是确有我大晋内鬼暗中帮扶。此人怕是藏于王帅之后,不会轻易露头。有如此强敌,再不见补给,很快镇岳关就要变成鬼门关。”

林呈双手藏在袖中,握在一起捏得骨节泛白。

“粮我们正在想办法,”他哑声道,“已经弄了一批在路上了。只是这次上京——刘平,你清醒些!边关的战报、求援的的血书,哪一回不是八百里加急送出去?哪一回不是石沉大海?赵将军信朝廷不会放弃镇岳关,信帝王怀柔!可等到最后……等到最后,等到的是什么?”

他喘了口气,眼眶在黑暗里隐隐发红。

“是‘镇守不力’的斥责,是让他用兄弟们的肉骨头,去磕蛮人的铁刀子!他就这么守着……守着这座孤关。”林呈的声音骤然哽住,半晌,才从胸腔里挣出一句颤抖的、几乎听不见的话:

“赵将军信了,他死了,你还要信,就等着尸骨无存吧!”

刘平下颌绷紧,半晌缓缓说道,“我……信。”他声音哑得厉害,“也许那发出得千千万万信件根本没有到圣人手中,也许朝廷里奸佞当道,圣人只是被蒙蔽了。只要有一次、一次让圣人知道了北边还有几万活生生的人等着粮、等着箭、等着援兵,说不定——”他忽然抓住林呈的手臂,犹如铁钳,“林呈,我不只是去送信……我是去赌。赌我这条命,能不能换家里多几活几个人。”

夜风穿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呈看着他眼中那簇将熄未熄的火,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一声极低的叹息:“将军若在,不会让你这样去送死。”

“将军不在了。”刘平松开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点,“所以,得有人替他去。”

“……我想信,这是天水营,不,是青、蓟二州能活更多人的希望,只是我一条命而已,不亏。”

话音落在风里,空气沉默的可怕。三十四握着弓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分。但她没说话,也没动。黑沉沉的眼底有碎了的星光闪过,又被牢牢锁住。她垂下眼,克制自己北望的动作,只把手抵在胸口,抵住那封外衣掩盖下静静躺着的信筏。

缓缓吐出一口气,三十四听到自己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校尉高义。此去,无论成否,天水军和关内百姓铭记在心。”

刘平松开手,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是家的方向。

林呈突然出声:“你那个兄弟,打算怎么办?”

刘平沉默一瞬,向一旁给几人放哨的兄弟看去——几步开外,细高的男孩紧攥着缰绳,指节绷得发白。那是他的胞弟,刘安,刚刚追着他进了队伍,还是个低等的辎重兵。这次跟着上京,也是为了能在遇险时有个可以顶替他接着送信的人。

收回目光,刘平淡淡道:“他随二位去吧。我这兄弟虽然人小,但从小跟着我跑,脚程快,认路,也识得几个字,还是好用的。”

听他这托孤般的话,林呈又追问:“驿道严格,往来俱是登记造册,来时两人,归时一人,如何交代?不如你也跟我们走吧。”

刘平沉默一瞬,淡淡道:“自青州起,路程已是数千里,我二人快马加鞭也跑了半月,病殁,暴卒,随意编个名目,塞上百十来个大钱,如今的驿道……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二位既能悄无声息摸上来拦我,想必也清楚,这路上的关卡,早已形同虚设了。”

盯着来路的刘安心神不宁,眼睛不由自主总往兄长的方向瞟。

那三人喁喁低语,声音极小,像是嵌进夜色里的影子,几乎与荒草融为一体,只有被兄长尊称女公子的手中长弓在惨淡月光下,泛着似铁的冷光。

方才那一箭,就是这位贵人射出的,又准,又冷,又决绝。

再多的他也看不清了,只觉得那一方小天地的沉默里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重得让让他害怕。

突然之间,兄长就上了马,刘安手忙脚乱去攀马镫,想要跟上大哥的步伐。刘安却一扯缰绳,杂毛马扬蹄而去,转眼便没入深浓的夜色里。

刘安呆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林呈拍了拍他的肩,顺手牵过他手里的马,“走吧,小子。你哥把你交给我们了。”

刘安猛地转头,眼眶通红:“我、我哥他……”

没有人有回答,三十四把弓收起背在身上,转身往草丛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还在原地的人一眼。

“刘安,跟上。”

刺骨的夜风呼啸卷过,只卷得荒草荡起层层如浪。刘安绝望的看向兄长消失的方向,瞪着猩红的双眼,踉跄着跟了上去。

现在的驿道,只剩在无尽黑暗中呜咽的风。

——

——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解春烟。鄢京的才子佳人们春日出行兴致正好,将一城春色吟成了诗。

国都的腹地,皇城巍巍。琼楼叠玉,金阙流霞。只是金光四射之间,缺了那么点生气。朱墙碧瓦之间,一簇簇玉兰挣了出来,开得没心没肺,香得咄咄逼人,倒是给这片精心构筑的煌煌天威里,呛出一□□气。

可惜这活气,还没挨到正殿外那冰冷的石阶,便被“嗤”一声,斩得干干净净。

殿内,刘平跪着。

早在踏进这金殿前,锦卫门就卸了他的甲,缴了他的刀,只剩下满是刀疤的身体,披着糟烂染血的里衣,像一块冻土里挖出来的残碑,裹满了不知是谁的泥和血。

他跪在那,他手里攥着的一卷污糟的粗麻布,有些地方隐隐透出些深褐色的字迹,那是真正用血写的字是北地遭受重创的百姓,用千千万万个人的血,凝成的民意。

老皇帝坐在上头,龙袍金线绣的团龙有些黯淡。他听着刘平嘶哑的哭诉,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往心口上里凿。北地,炼狱,食人,城将破……这些词和他一早起来透过高窗欣赏的明媚春阳,妃子纤纤玉手递上鱼脑羹简直是格格不入,荒诞得令人发笑。

伏地跪拜的刘平还在哭,用尽力气地哭诉,仿佛要把那荒蛮北方的风雪都哭进这暖香馥郁的金銮殿。

可他有什么办法,能用的将士早就派去了前线,国库里亏空的一塌糊涂。

最得力的丞相给不了解决的法子,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堂下之人却不知进退,还在步步紧逼,字字泣血。

老皇帝的呼吸渐渐急了,脸色由白转青,由青透白,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宝座光滑的扶手,像要抓住什么依托。终于,在刘平说到“再无补给,天水营战死,蛮子们杀过来的速度定是比北大营和颍川营救驾的速度更快!”时,他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左胸。

侍立在侧的大太监脸色骤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啸一声扑了上去:“陛下!陛下息怒!”枯瘦的手指胡乱拍打着老皇帝的胸口,同时扭头,声音拔高,刺穿沉闷的大殿:“来人!快来人!把这狂悖之徒拖出去!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禁卫的动作麻利得近乎粗暴,像收拾一件碍眼的垃圾,一左一右钳住刘平的手臂。那卷血书脱手,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闷闷的一声,没人在意。

刘平被按得死紧,他停了哭也放弃了挣扎,任由禁卫军像拖死狗一样拖行。破烂的衣摆扫过地面,沾不上半分尘埃。只是被拖出殿门,经过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时,他忽然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那甜腻的香气,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在蓟州,从没见过这种美丽的花嘞。

温暖的春风适时拂过,卷起刘平身上那些仅存的破布条,猎猎作响。布条太稀,太烂,飘不起什么架势,只无力地翻滚几下,又颓然垂落,拍打在他污浊的绑腿上,发出“噼啪、噼啪”的轻响。

那声音,像极了坟头纸幡的呜咽。

御座上,老皇帝浑浊的眼珠,迟钝地追着那些飘摇的破布条转了一下,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殿外刺眼的光晕里。然后,他缓缓地,极慢地,合上了眼睛。

殿内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声嘶力竭的哭诉,那卷肮脏的血书,那差点背过气去的天威,都只是一只误入殿阁、嗡嗡乱叫的苍蝇。

现在,苍蝇被赶走了。

可以继续赏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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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春
连载中陆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