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未熄,尸横遍野。
大片大片的血色浸润枯土,成堆高叠的尸体铺就一片,整个断云关空前静谧,带着沉沉死气,至方圆百里,乌鸦盘旋于顶,发出凄凉哀转的吟叹。
依旧是熟悉的木牌坊,依旧是熟悉的黄昏暮色,天透过残旗洒下来,落在坍塌的屋檐,落在倒掉的匾额,落点倒在血泊中的胡商、小贩上,有人惊恐逃窜被一箭射中,有人提刀而上被正面砍头,血色与暮色交织,平添了几分荒艳。
“死了!都死了!”
埋在尸体下的人疯疯癫癫的站起来,双手张开,冲着天大吼道:
“殷贼不仁,乱我大昭!”
“乱我大昭……”
“乱我……”
姜抒寒猛的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
被冷汗浸润了的衣衫风一吹,又带来阵阵凉意,她撩起帐幔下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入喉中,彻底清醒了几分。
浓郁的夜色中微微透着些灰亮,姜抒寒就这样在黑暗中沉默发呆。
不知坐了多久,隐约听到屋外的轻响,她起身上前,将耳朵附在门窗上听动静,心知是殷时翳离开了。
她又捧起桌案的冷茶,默默抿了一口。
……
晨起的断云关是一片朦胧色。
今日乌云滚滚,日淡风寒,殷时翳戴着草帽低头绕过人堆,来到了昨日姜抒寒所到之处。
他抬眼打量着此处,心生戾气。
阿姐就是来了这儿啊……
他一定要找出阿姐对他疏离的原因,要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给阿姐说了什么,就别怪他心狠手辣,让人消失了。
他一步一步靠近,靠近,忽而察觉到周围有人,硬生生调转了脚尖,向右侧迈了一步,与房舍擦肩而过。
有意思了。
殷时翳正欲离去,拐角处却迎来了五六个的军爷,拦住了去路。
他后撤一步,对方上前一步,为首的人满脸胡腮,体格壮硕,眼中泛起冷意。
“少将军怎么在断云关?似乎……不曾收到少将军的调令。”
杨业成一双眼睛紧紧锁住对面,话语意味深长。
一个是面熟的副将,另一个是俊脸的少年,周围还声势浩大跟着几人,很快便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顿时百姓们东西也不买了,风口也不觉冷了,一个个伸长脖子张望起来,更有甚者还裹了披风悄悄凑上前。
“多年不见少将军,还是如此鲁莽啊……”杨业成扬了扬下巴,身后的两个侍卫默契上前从另一头堵住了路,将殷时翳围在中间。
偷听的小贩瞪大了眼:“这不是世子吗?真是冤家路窄,竟撞上了杨将军。”
“什么冤家路窄?”
“我也是听说。”小贩声音更小了几分,“杨将军会来断云关这苦寒之地,就是世子干的。”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是杨副将啊……”殷时翳眸中闪烁,勾了勾唇,“好大的威风,看来杨副将在断云关还不错?”
杨业成面色一沉,隐隐有了怒意,然而深吸了口气,又硬生生强压了下来。
“少将军还没回答,为何来断云关?莫不是无令入内?少将军真是不长记性。”
杨业成眸光闪烁,面露讥笑:“来人,把他压下去,带走!”
“就凭你?”
殷时翳笑出了声,左手不动声色搭上腰间匕首。
“听说姜娘子昨儿也入城了吧。”杨业成的语调意味深长,接着面色骤冷,大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然而众人碍于对方身份尊贵,还是颇有犹豫。
这头的殷时翳在对方提了姜抒寒的那刻,眼神便彻底冷下来,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风扬起了尘,漫过几人头顶,对望的几人蠢蠢欲动,出鞘的声音缓慢却又短暂。
“且慢!误会!”
一道尖锐而慌张的男音打破了焦灼的局势,令所有人都寻声望去。
只见远处刚入城的马车匆匆驶来,从中跳下一个胖文臣,堆满了肉的面上满是讪笑。
“杨副将,误会,都是误会!调令在这儿呢!”
周顺将手上的信递给杨业成:“嗐,我和少将军是一并出城的,不过他急着见姜娘子,脚程快了些,这才被您撞上了,误会,都是误会,消消气。”
杨业成接过信,拆都不曾拆,冷笑一声:“何时来的?我未何不曾听到来报?”
“这……”
周顺脑袋转的飞快,心中叫苦。
“也是怪我,我事先叮嘱少将军谨慎行事,怕他无令入关被为难,这事儿石将军也知,也知,不过阴差阳错……”
“杨副将。”
温润的嗓音如一汪泉水,潺潺入耳,众人瞪大了眼,见马车上又走下一披着大氅的男子,气质端方,眉眼如玉。
黄沙漫天风飕飕,来人却若清风朗月。
北地百姓见惯了刀口舔血的汉子,瞧见这般尔雅男子,颇觉新鲜。
“啧!这是京城来的吧,瞧瞧这气度。定是那世家大族的郎君。”
胡商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也有些看痴了,喃喃自语道:“我都未曾见过,当不是京城中人。”
“你没见过就说不是京城的?你还当你是京城人啊……”小贩嗤笑了一声。
胡商浑身打了个激灵:“当然……当然不是,哈哈哈……就是好奇是哪家郎君?”
“瞧马车,当是北雁城有身份的,杨将军态度不一般……”
杨业成见到来人顿了顿,似是不可思议,半响才回过神,面上由阴转晴。
“崔郎君怎会来这儿,断云关苦寒简陋,您仔细受了风寒。”他连忙上前,微微倾身,态度甚是和善。
“翳儿走得急,也是我脚程慢了些。”崔孟清温和笑道,“劳杨副将费心,边关重地,我见着了人,也就速速离去。”
“您这话说的……”杨业成心中一叹,知今日也计较不得,连声附和,挥手让其他人下去。
“崔大人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崔孟清闻弦而知雅意,“杨郎君近些时日用功苦读,每每子时房中烛火都未熄,杨夫人见了也心疼不已,昨日让他特意歇息歇息。”
“我那不成器的东西!”杨业成口中骂着,眸中却带了不少欣慰,“寻常定是给您添不少麻烦。”
“自是不会。”
杨业成态度客气的寒暄了几句,直到被事务叫住,这才带人离去。
百姓见没了好戏看,大部分都零零散散散去,不过还是会有意无意扫向最中间颇为惹眼的两个郎君。
一个似池中莲,澹然自持不染尘。
一个若刃上锋,削铁无声影随行。
周顺清了清嗓,缓和气氛道:“少将军,好久不见了。”
殷时翳未曾理会。
周顺再次尴尬的清了清嗓。
崔孟清眸色平静地望着少年,淡淡开口:“若非你阿姐递来了信,我也赶不来。”
“怎能劳您大驾呢……”
殷时翳面上的厌恶毫不掩饰。
这两人见面向来如此,一怒一冷,一露一藏。
“阿姐要退婚,没同你说吗?”
“退婚?”崔孟清神情极为自然,“倒是不曾听闻。”
殷时翳见对方毫无反应,无趣撇了撇嘴,恶狠狠警告道:“总之别痴心妄想做我姐夫,阿姐最讨厌书呆子。”
话落,他也知自己和这人对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冷冷瞥了一眼,一言不发离开。
“少将军,少将军慢走哈。”周顺见人总算是被崔孟清给弄走了,大大松了口气,“回回见到这个煞星,心里就扑通扑通跳。”
“折腾了一路总算是到了。”周顺毫无顾忌伸了个懒腰,“我回了,你去找姜娘子吧。”
“先不去找她。”崔孟清忽然道。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呀……”几人的身影随着谈话声渐渐远去。
很快这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凑热闹的更是一哄而散。
而这头的红螺驾轻就熟到了院落,回禀消息。
“一切都依娘子计划。杨副将撞见了少将军擅离职守,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想来明日少将军就会被盘查。”
姜抒寒背过身在屋内燃起了烛火,整个屋子又亮堂了几分。
“他在哪儿撞见的杨将军?”
红螺偷偷瞄了自家娘子几眼,道:“就是昨日您来的那儿。”
姜抒寒剪烛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半响放下剪子。
“知道了。”
她语气平静,似乎并无起伏。
“兰生可走了?”
“城门一开就去了,估摸着两日后到北雁城。”
姜抒寒点点头:“可还有其他事?”
红螺有些吞吞吐吐,不知该说不该说,“就是调令来的人……”
“罢了,先不说了。”
姜抒寒忽而打断。
她现下也实在没心思听了。
“明日再说。”
“是。”
红螺应言退下,屋内又静了,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姑娘的轮廓,清瘦的影子映在土墙上,若隐若现。
翳儿当真在跟踪她。
当真如此。
他当真,太令她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