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灶下通津(3)

穿过挂满靛蓝染布的前院长廊,后院晒场中央已被腾出一大片空地。

七八个染坊学徒远远缩在廊檐底下,没人敢往院子正北的地窖口靠。那地窖原本砌着半人高的青石券门,此刻东侧的石墙塌了近半,露出一个黑森森的豁口。还未走近,一股浓重的铁锈腥气混着陈年水草味便扑面而来。

周掌柜停在三丈外,用帕子捂着口鼻指了指:“计相公,就是那儿了!昨儿后半夜听见轰隆一声闷响,五更天起来一看,水都漫过第五级石阶、离地窖口只剩四级干台阶了。”

计澄没有理会学徒们关于“水鬼索命”的窃窃私语,快步走到地窖豁口旁,示意柳白浪将牛皮木箱放下。

他拨开箱扣,取出那卷标着朱墨刻度的百丈浸油麻绳,在绳头挂上一枚八两重的锥形生铁铅锤。他先走到后院西角的汲水井边,将铅锤顺着井口垂下去,听见“咚”的一声轻响,铅锤触水,他伸手捏住井栏边缘的麻绳刻度,借着袖中取出的黄铜鲁班尺量了量余寸。

随后,他又走到后院临河的后门水埠头,垂绳量了外河的水面高度,最后才折回地窖豁口前,将铅锤探入地窖那汪泛着暗红油光的积水里。

柳白浪抱臂站在豁口旁的青石墩上,垂眼看他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只见计澄左手执尺,右手从木箱小格里抓出十几根长短不一的竹制算筹,在干燥的青石板上飞快地摆弄了两下,眉头随即深深锁紧。

“计相公,看出什么门道了?”周掌柜壮着胆子凑上来半步,“刚才巡河房的赵百户来看过,说是我们这院子离河太近,地基被河水淘空了,叫我们赶紧买几十担生石灰把地窖填死呢!”

“若是被外河淘空,地窖里的水面应当与门外河道齐平。”计澄指了指地上的算筹,声音清冷笃定,“我刚量过三处高差。后院古井的水面低于地面八尺四寸,门外运河支流的水面低于地面七尺六寸;唯独你这口地窖,积水离地面只有五尺三寸,比外河水位硬生生高出了二尺三寸。”

周掌柜听得一愣:“比河水还高?那这水是从哪儿来的?”

“是底水顶托。”计澄将铅锤收回木箱,用净布擦去生铁锤尖上沾着的一缕暗红水渍,“在工部河工里,只有地下暗渠的下游出水口被重物堵死,上流水劲无处宣泄,才会顶破上方最薄弱的砖石拱顶,倒灌进民宅地窖。”

周掌柜听得冷汗直流,连声叫学徒去前门守着别让闲人乱闯。趁周掌柜转身吆喝的空当,计澄偏过头,低声对身侧的柳白浪道:“跟昨晚我家灶房是一个路数,只是堵死水脉的东西,离这口地窖更近。”

柳白浪挑了挑眉:“看来上头那张写着‘年久失修’的火签,你是不肯画押了。”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没弄清楚底下堵着什么之前,这押自然不能画。”计澄将鲁班尺重新别回腰间,伸手去拿木箱里的火折子和探水铁钩,抬脚便要往地窖湿滑的石阶下走,“我下去看看塌方的豁口在哪一层。”

他刚迈出半步,手腕忽然被人稳稳扣住。

柳白浪不知何时从青石墩上跳了下来,挡在他身前。这人白日里的手掌比昨晚喝过热茶时暖和了些,但贴在计澄腕骨上依旧带着股沁人的微凉。

“你这身板,下去泡一遭也得跟那两个伙计一样抽筋。”柳白浪顺手从他手里抽走火折子,往地窖黑沉沉的水面瞥了一眼,“底下的水冷得很,还有不守规矩的东西在乱晃。你在石阶上照明,我先下去探探。”

地窖的石阶窄而陡,两侧砖墙因为常年窖藏红绸,浸透了川红花与苏木的汁水,在火折子的微光下泛着暗沉的紫红色。

柳白浪吹亮火折子,引燃了石阶壁龛里的一盏防风牛油灯,将灯柄递给计澄,自己则把短褐裤腿挽到膝盖上方,赤着一双脚走在前面。

下到第四级石阶时,寒意骤然加重。

积水已经漫过了第五级石阶,水面离地窖拱顶不足四尺,几只泡散了架的杉木绸箱半浮在水中。三十匹刚染透的贡缎散落在水面上,随着水底极其轻微的暗流缓缓起伏,乍一看去,就像水底下铺了满地的红嫁衣。

空气里除了地下暗河特有的螺壳土腥气,还混着一股极其古旧的桂花头油与湿脂粉味。

计澄站在干燥的第四级石阶上,一手举着牛油灯,一手握着探水铁钩往东侧坍塌的墙根探去:“塌口在东南角,底下应该有一道前朝砌的排洪暗券……”

话音未落,平静的暗红水面下忽然翻起一串细密的气泡。

紧接着,两匹原本漂在丈许外的贡缎毫无征兆地绷直了绸身,像两条潜在水底的赤练蛇,贴着石阶边缘猛地窜出水面,带着一股刺骨的阴风,直往计澄踩在石阶边沿的右脚脚踝上缠来!

那绸子快得惊人,计澄手里的探水铁钩才刚往下格挡了一寸,左侧腰间便是一紧。

柳白浪左手揽住他的后腰往上一提,直接将他整个人带上了高出两级的干燥石台;几乎在同一瞬间,柳白浪右脚不闪不避,迎着那两道卷来的红绸,一脚踏进了冰冷刺骨的积水里。

哗的一声水响,暗红的水花溅上石阶。

原本凶戾翻涌、恨不得把活人拖下水底的大红绸缎,在触碰到柳白浪**脚背的一刹那,就像昨晚那条撞见他的红尾小鲤鱼一样,绸身猛地一绷,半截悬在水上,不动了。

水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下一刻,缠在半空的红绸如逢大赦般松脱开来,贴着水面飞快地缩回地窖最深处的黑影里,把几只杉木木箱撞得咚咚乱晃,再也不敢露头。

计澄扶着石壁站稳,低头看了一眼站在水里的柳白浪。

地窖里的水寒气极重,连石阶表面都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柳白浪半截小腿浸在暗红的水里,神色却没有半点异样。他甚至还弯下腰,右手探入东南角坍塌的水底砖缝里摸索了两下,拎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呈锯齿状的断砖,随手甩干水珠递给计澄:“你要找的暗券豁口,是被这东西底下的水劲冲破的。”

计澄接过断砖。那砖石入手极沉,通体青黑,断面密布着细小的蜂窝状气孔,侧棱上还刻着半个模糊的篆体“官”字——这根本不是民间染坊砌地窖用的寻常澄浆砖,而是三百年前前朝筑城时专门用来封砌地下主河道的“千钧镇水砖”。

唯有地下暗河的主脉遭到剧烈挤压,这种深埋三丈的镇水砖才会被生生崩碎、顺着水眼顶进民宅地窖。

计澄正要细看砖上的裂痕,地窖外头的后院晒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官靴与快靴踏地声,紧接着是周掌柜惊慌的劝阻和一个粗豪暴躁的嗓门:

“滚开!什么地下冒邪水,分明是这群刁民自己挖坏了地基!来人,把那二十担生石灰给我抬过来,连人带水一块儿填了!”

计澄不动声色地将那块沉甸甸的前朝千钧镇水砖残角收入宽袖暗袋,吹熄防风牛油灯,转身走上地窖石阶。柳白浪从积水里迈步上来,赤着的脚掌踩过干燥的青石板,连水印子都没留下几个,弯腰慢条斯理地把短褐裤腿重新放下来,趿上搁在石阶边的麻鞋。

后院晒场上,巡河房百户赵莽正按着腰刀站在正中。他生得膀大腰圆,穿一身皂色窄袖公服,身后八个皂隶已经用扁担抬了十来筐生石灰堵在廊下。

见计澄从地窖豁口出来,赵莽眉头一挑,连客套都省了,直接招手叫随行书吏递过一方红泥印盒:“计匠师来得正好,省得本官再派人去催。这染坊离外河不过数丈,地基早就被河水淘空了,你在火签上画个押,本官这便叫人拿生石灰把地窖填平,也免得污物漫出来惊扰街坊。”

周掌柜急得连连作揖:“百户爷,倒不得啊!那是贡缎,后日就得交,毁了便要小老儿的命啊!”

赵莽脸一沉:“你家塌了地窖,倒要本官替你担罪?”他不再理会周掌柜,将印盒往计澄面前一推,“计匠师,盖印。提督大人还等着呢。”

计澄没接那方印盒,反而从袖袋里取出那张预先写着“地基淘空、无涉水患”的派工火签,展开在手里。

“赵百户,这押我画不了,这二十担生石灰更不能往下倒。”计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赵莽脸色一沉:“你说什么?提督大人亲□□办的差事,你有什么资格推三阻四?”

“正因为是提督大人交办的差事,才更要按《工部营造则例》办事。”计澄拔出腰间的黄铜鲁班尺,指了指脚下的地窖与后院古井,“我刚用铅锤与水绳实测过,门外运河支流低于地面七尺六寸,后院古井低于地面八尺四寸,唯独这口地窖积水高至五尺三寸,比外河硬生生高出二尺三寸。这不是外河淘空地基,是地下三丈的旧排水暗渠被人堵死,引发了底水顶托。”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着赵莽:“《营造则例·卷四》写得明白,凡遇底水顶托之患,只宜开渠疏导,严禁填塞。这地窖底下压着百钧水劲,你现在把二十担生石灰倒进去,生石灰遇水滚沸膨胀,热气与水劲无处宣泄,不出半个时辰就会炸开整条地下暗拱。到时候莫说周记染坊,从巷尾到北口整条落星坊上百户民宅的地基都会跟着塌陷——更何况,周掌柜那三十匹大红云素缎是织造局备办今年冬至大祀的岁造贡缎,若是被你一筐生石灰烧成了灰,织造局怪罪下来,不知是巡河房担着,还是提督大人担着?”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数有例,最后又拿织造局冬至贡缎与全坊塌陷的大帽子轻轻一扣,听得身后几个抬石灰的皂隶面面相觑,手里的扁担顿时不敢往下落了。

赵莽脸皮涨得紫红,按着刀柄盯了计澄半晌,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好一张利嘴!不愧是崔慎带出来的师弟。行,既然你说底下暗渠堵了,火签上写明了三日为限。本官就给你三天工夫!三天之后,你若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平不了这窖里的邪水,本官连你带这口破窖一块儿拿铁水封了!我们走!”

他一甩袖子,带着一众皂隶骂骂咧咧地撞开染坊侧门扬长而去。

周掌柜劫后余生般长舒了一口气,擦着汗连声向计澄道谢。计澄不敢耽搁这三日之期,先仔细问了周掌柜地窖建造的年份与昨晚听到闷响的具体时辰,随后便带着柳白浪将染坊四周墙根的沉降裂缝逐一量过。晌午时分,两人在后院廊下分食了早上那只还带着余温的烘山薯垫饥,下午又沿着落星坊南段走访了邻近七八户人家的古井,垂下铅锤复测了一遍各处井水高差,一一绘入随身水账,最后叮嘱周掌柜今晚锁死后院、严禁任何人靠近地窖。

等两人收起工具走出周记染坊的大门,日头已经偏西,水巷里升起了傍晚炊烟的柴火气。

柳白浪单肩拎着那只二十来斤重的牛皮测量木箱,迈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在计澄身侧,走了半条巷子,忽然开口道:“刚才在地窖底下,你袖子里藏的那块破砖头,是前朝修旧渎水关用的镇水砖吧。”

计澄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你认得那砖,还特意从水底摸出来给我?”

“我在水底下见得多。”柳白浪双手抄在袖子里,语气懒洋洋的,“赵莽那蠢货哪懂什么生石灰炸拱,他是怕你在水底下摸出不该摸的东西,急着替上头灭口呢。可惜碰上你这么个拿鲁班尺当令箭的主儿。”

暮色渐浓,前头不远便是计澄家那座青瓦小院。

计澄摸了摸袖中那块冰凉坚硬的前朝断砖,又想起昨晚柳白浪说的“明晚子时水还得冒”,开口道:“今晚这水脉只怕比昨晚还要凶。”

“可不是么,赵莽没填成石灰,夜里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柳白浪走到小院黑漆木门前停下,极自然地把牛皮木箱往门墩上一搁,低头看着计澄,乌黑的眼珠里映着巷口的晚霞,“计相公,你家灶房今晚还得漏。与其半夜三更再叫冯老四去街口喊我,不如我今晚直接替你看着——工钱照旧不要,管顿热乎晚饭就行,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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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夜航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