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灶下通津(1)

亥末二更天,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计澄正坐在书房灯下,用竹筹核对靖水司白日里交下来的大通桥清淤方量。听见动静,他搁下随身小狼毫笔,合上铜墨盒,将桌上的黄铜鲁班尺顺手揣进袖袋,提起手边的油纸灯笼走出堂屋。

隔着两扇黑漆木门,落星坊的坊正冯老四在外头扯着嗓子喊:“计相公,还没睡吧?赶紧去你家灶房看看,是不是水缸裂了,还是引水的竹笕忘了塞?”

计澄拔开木栓拉开门。十月中旬的秋夜露水重,巷子里的冷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

冯老四披着件半旧的夹袄,站在门阶下直搓手,指了指西头隔壁的院墙:“孙秀才家刚才闹起来了,说你家往他那边漏水,把人家堆在东厢墙根底下过冬的炭篓子全泡了。这深更半夜的,让我过来瞧瞧。”

“劳冯伯跑一趟。”计澄侧身让开半步,“不过我今晚没挑水,入夜前刚检查过竹笕。您稍待,我去灶房看一眼。”

计澄提着灯笼穿过天井。院角那口蓄水的大陶缸好端端立在青石座上,缸外干燥,连半点水渍都没有;搭在后墙根接雨水的毛竹笕也是干爽的,木塞扣得严丝合缝。

他心里生出几分奇怪,推开灶房的木门走了进去。

灶台上的铁锅刷得干干净净,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半滴水也无。计澄正要转身出去回话,灯笼的光晕扫过地面,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灶台正前方的两块大青砖缝里,正悄无声息地往外冒水。

那水极其清亮,不像是缸里存的死水,倒带着一股子深秋河底才有的水草腥气。计澄蹲下身,把灯笼往低处凑了凑。只这几个呼吸的工夫,砖缝里涌出的水已经连成了片,顺着地面漫过他的青布鞋底,凉意瞬间透进袜子里。

紧接着,灶膛底下的阴影里水花一响,一条四寸来长、尾巴鲜红的小鲤鱼晃着脑袋从灶底游了出来。

外头天井里还传来冯老四的问话声:“计相公,找着漏水的地方没有?”

“找着了。”计澄盯着水面,答道,“不过怕不是我家水缸的问题。”

“那赶紧把后墙的竹笕总闸卡死,再用干灰堵上!”冯老四隔着院子支招,“孙秀才这会儿正心疼他那两篓子银霜炭呢,再漏下去非找你赔不可。”

计澄没有动。他看着那条红尾小鲤鱼在自己脚边转了个圈,一头钻进了他搁在灶台边的旧蒲鞋里,又从破了洞的鞋尖处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灯笼火光,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两个水泡。

平江府的井水竹笕里断然长不出河鲤,更没有水往高处漫的道理。

“卡死竹笕只怕不管用。”计澄站起身,看着还在往外汩汩冒水的青砖缝,神色平静地朝门外说,“冯伯,您能不能去街口捞浅铺找个人过来?我家灶房底下,好像通着河。”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冯老四领着个年轻男人进了院。

那人身量高挑,穿一件半旧的鸦青色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既没穿工部皂隶的号衣,手里也没拿铁锹之类的修渠家伙,只在指间勾着根麻绳,绳头系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粗陶小砂铫,罐口还倒扣着一只粗瓷碗当盖子。

计澄提着灯笼在灶房门口让开半步,看了一眼那只还在往外飘葱花香气的砂铫,忍不住问:“你是来修水道的?”

“不是。”年轻男人停在檐下,声音清朗,带着点刚喝过热汤的懒散,“冯伯说你家灶房里游出鱼了,我过来看看。”

他说着,顺手把麻绳系着的小砂铫递到计澄手里,自己撩起短褐后摆,在灶房门槛边蹲了下来。

砂铫温热,沉甸甸的,罐口粗瓷碗的缝隙里不断飘出油豆腐和鱼丸的鲜香。计澄拎着麻绳,垂眼看他动作。

那男人没往屋里走,只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漫过门槛的浅水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水面连波纹都没怎么起,原本一直赖在旧蒲鞋里吐泡泡的那条红尾小鲤鱼却像挨了一记闷棍,浑身红鳞猛地炸开,一摆尾巴从破鞋尖里窜了出来,不要命似的往灶膛底下的青砖缝里钻。砖缝太窄,它卡住半截身子,尾巴在空气里拍得啪啪直响。

“它怕你?”计澄问。

“嗯。”

“为什么?”

男人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伸手揭下砂铫口倒扣的粗瓷碗,顺手托起计澄手里的小砂铫往碗里一倾,将两颗白嫩鱼丸、几块油豆腐连着滚烫的鲜汤一并倒进碗中,端在掌心里:“我以前吃过它们。”

计澄低头看了一眼瓷碗里滚着热气的鱼丸。

“这个是街口冯记摊子上买的。”男人把瓷碗往自己怀里挪了挪,抬眼看向计澄,“你别这么看着我。”

站在天井里的冯老四探着脖子往灶房里瞅了一眼,见那条古怪的红尾鱼果然不敢再往外游,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在旁边打圆场:“计相公,这位是靖水司捞浅铺的小柳师傅,叫柳白浪。刚才我路过我堂侄的鱼丸摊子,巧了,他正借了摊上的砂铫打夜宵。别看小柳师傅年纪轻,在咱们平江府的水道里讨生活,水底下的东西没几样他不认得的。”

夜风穿堂一吹,冯老四紧了紧身上的旧夹袄,结结实实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小柳师傅既到了,我就先回前头巷子歇着,还得去给孙秀才回个话,省得他半夜还挂心那两篓子炭。”冯老四揉着鼻子往院门外退,“计相公,有劳你跟小柳师傅受累,把这渗水的口子堵严实些。”

计澄送冯老四出门,顺手将院门虚掩上,转回灶房门口。

柳白浪已经找了个干燥的门墩坐下,正用竹签插起粗瓷碗里的油豆腐往嘴里送,吃得不紧不慢,半点没有下水干活的意思。

计澄把手里拎着的小砂铫端稳,搁在天井的石桌上,将油纸灯笼挂在灶房门边的木钉上。他没有催柳白浪,而是从袖袋里摸出那把六寸长的黄铜折叠鲁班尺,拇指一推铜枢,展开尺身。

铜尺背脊上凿着一道三寸长的细窄平水槽,槽心嵌着一枚极细的赤铜浮针,尺侧刻着精密的分寸线。计澄撩起衣摆,踩着冰凉的积水走到灶房内侧,先将铜尺平贴在西墙根的青砖上,指尖引了几滴地上的积水注满平水槽,借着灯笼火光看了一眼水面与赤铜浮针的高低,又移步到灶台正前方的出水处,将尺底抵在砖缝边缘。

柳白浪端着热汤,歪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你在量什么?”

“量地势。”计澄盯着平水槽里的赤铜浮针,眉头微微蹙起,“我家这座院子是永昌十二年翻修的,按工部营造的规矩,灶房地面为了排污顺畅,本该是北高南低、西高东低,坡差一寸二分。如今西墙根明明仍比灶台前高出近一寸,地砖并未沉降,水却不往东头的低处明沟流,反而迎着高处往西墙根顶,所以才泡了孙秀才家的炭篓。”

他顿了顿,用尺尖轻轻敲了敲灶台下那两块还在冒水的青砖,听着底下传来的闷响:“砖底没有空洞,不是暗沟坍塌,是底下有股极大的水劲硬生生顶上来的。”

“眼神倒是挺准。”柳白浪把碗里最后一口鱼丸汤喝尽,随手将空瓷碗重新倒扣回石桌的小砂铫口上,拍了拍衣摆站起身,迈步跨进灶房。

他在计澄身旁蹲下,看了一眼那条还卡在砖缝里半死不活、连尾巴都不敢乱甩的红尾小鲤鱼,伸手捏住鱼尾,随手一拔,把小鱼丢进灶台边那只破了洞的旧蒲鞋里。

随后,柳白浪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稳稳按在了灶台前左数第三块青砖的接缝上。

他没念咒,也没画符,甚至连肩背都没怎么用力,只是掌心贴着砖面往下轻轻一沉。

灶房里忽然起了一阵极冷的穿堂风,挂在门边的灯笼火苗猛地晃了晃。紧接着,青砖底下传来一声沉闷如牛喘的回响,原本还在汩汩外溢的水流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巨物迎头拍了一巴掌,骤然倒卷而回。

漫过鞋底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砖缝往回漏,不过四五个呼吸,整间灶房的地面便退得干干净净,只剩青砖表面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和旧蒲鞋里那条还在啪嗒啪嗒干扑腾的红尾鱼。

计澄握着鲁班尺,低头看着这一幕。

柳白浪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指尖的水珠,刚要开口,却见计澄并没有露出寻常百姓见了神仙手段的惊骇,反而俯下身,用黄铜鲁班尺的尺刃从刚退水的砖缝边刮起了一点残留的泥浆。

那泥浆呈暗沉的黑青色,里头夹着几粒极细的青灰砖屑。计澄将尺刃凑到灯笼下端详片刻,又捻起一粒砖屑在指腹间搓了搓。

“平江府地面三尺之内的土都是黄褐沙壤,这种掺着螺壳灰的黑青胶泥,只有地下三丈深的旧城河床里才有。”计澄合上铜尺,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柳白浪,“小柳师傅这一手按水回流的本事,捞浅铺的工钱怕是请不起。”

柳白浪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捞浅铺不管饭,但我这人好打发。计相公,冯记的鱼丸咸了点,你家还有热茶没有?”

“屋里炉子上还温着茶,稍等。”

计澄用净布拭去鲁班尺上的黑青泥浆,收好尺子,回书房从小泥炉上提来一只紫砂提梁壶和两只白瓷盏。他在天井石桌旁斟满一盏,递给柳白浪,同时从袖袋里摸出一串穿好的制钱放在桌角:“深更半夜劳烦跑一趟,这五十文是出工的茶水钱。”

柳白浪没看桌上的铜钱,伸手去接那只冒着白气的热茶盏。

交接时,他的指尖无意擦过计澄的拇指指节。

计澄指腹一顿。那根本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刚才柳白浪在灶房里按退积水不过片刻,此刻他整只右手从指尖到手背,竟冷得像刚从冬月冰井里捞出来的青石,连带着周围半寸的空气都泛着森森寒意。

柳白浪像是毫无所觉,双手拢着温热的瓷盏,低头吹开浮沫喝了一大口,狭长的眉眼这才舒展开来:“钱你收着。捞浅铺的规矩,没捞着死人不算正差,收了钱回头老书办该拿算盘珠子砸我了。”

他说着,又自己拎起紫砂壶续了一盏,捧在掌心里暖着手,目光瞥向灶房门槛内那只还在晃悠的旧蒲鞋:“倒是这小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

那条红尾小鲤鱼离了水,在破蒲鞋里越扑腾越没劲,鱼鳃一鼓一鼓的,瞧着快干死了。

“它既是从底下旧河道钻出来的,总不能真拿油煎了。”计澄走回灶房,连鞋带鱼一并拎出来,走到院角那口大陶缸前,手腕一倾,“扑通”一声将红尾鱼倒进了水缸里。

小鲤鱼一沾着缸里的清水,立刻活泛地摆了摆红尾巴,可余光一瞥见石桌旁捧着茶盏的柳白浪,登时僵住了身子,老老实实沉到缸底最阴暗的角落里,肚皮朝上装死,连水泡都不敢再吐一个。

计澄站在水缸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问:“刚才那股水被你按回去了,这口水眼算是封死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柳白浪把第二盏热茶也喝见了底,搁下瓷盏,顺手拎起石桌上那只扣着瓷碗的空砂铫,用麻绳勾在指间,“底下有东西把正道堵死了,水没处去,才顺着前朝的老砖缝往你家灶房里挤。今晚是我替你拍了一巴掌,等明晚子时前后,水劲蓄满了还得往上冒。”

“底下堵着的是什么?”计澄追问。

“这会儿水太浑,我隔着三丈也摸不清。”柳白浪站起身,高挑的影子在天井灯笼下晃了晃,走到院门边拉开门栓,回头冲计澄扬了扬手里的空砂铫,“先睡你的觉吧,计相公。我还得去街口把冯记的罐子还了。那口水缸记着盖块木板,别让野猫把鱼叼走了——明早衙门见。”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出门槛,几个起落便没入了门外深秋的夜雾里,连脚步声都轻得听不见。

计澄提着灯笼走到门边,外头青石巷空荡荡的,只有西邻孙秀才家院子里还亮着一点烛火。他将两扇黑漆院门重新栓好,走回天井石桌旁。

柳白浪方才坐过的石凳边还留着一点水迹,那只被他双手捧过的白瓷茶盏明明刚盛过滚烫的焙茶,此刻摸上去,瓷壁竟已经凉透了。

计澄端起茶盏看了片刻,依言找了块干净的杉木盖板,搭在大陶缸口留出一条透气缝,这才提着灯笼推开了书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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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夜航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