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鸳的身躯陡然一震。
可马上,她就镇定自若地说:“你会这样说,是因为你没有见过他当时的模样。主人本身并不是毁灭者不是吗?他身为神之子的时候帮助过多少人。就算他后来变了,也还是我的恩人。”
苏曜:“所以是怎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谁。”
蒲鸳果断道:“是。”
苏曜:“就算她因无意之举让你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比如数百年的禁锢,你也没有怨言?”
“没有。”
“就算你因此受到了惨痛的欺骗,在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会痛不欲生,你也愿意为了她打开那道真相之门?”
蒲鸳眼神坚定:“愿意。”
“那好,我有一件事……”苏曜刚说个开口,手腕便忽然被拉住了。
他转过头,墨访曦正与他对视,一向沉静的双眼里此刻满是惊讶和犹豫。
“苏曜,你……”
“我知道。”苏曜定定地看着她,轻声说,“我明白。”
“有些话说不出口,但真相就是真相。既然她愿意知道,那尽早坦白说清是最好的选择。”
墨访曦的手渐渐松开,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蒲鸳,你有没想过,就像季欧说的那样。现在的旭沉真的是曾经救过你的那个人吗?”苏曜继续道,“我所说的并非只是性格上的差异,而是从头到尾,你根本就认错了人。”
“你胡说!”蒲鸳立刻反驳道,“除了他谁还有谁?!黑暗之力明明、明明……况且墨访曦说过,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天川圣!”
“……我离开过一次。”墨访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离开过一次,那时旭沉修补漏洞数月未归,信笺也没回。我因为担心,离开了天川圣地去寻找他。”
“因为担心身份暴露,所以我刻意隐藏了外貌。对外表明的,也是旭沉的名字。”
“!”蒲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下一秒,像是被抽掉了全身力气一般瘫坐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
尽管说出真相十分困难,墨访曦仍旧语气艰涩地继续说道:“在寻找旭沉的路上,我偶然经过了曲瑟森林,发现那里因为空间漏洞导致了火灾的发生。在许多拼命逃窜的动物中,我看见了一只小雀鸟。尽管力量微小,却不顾安危试图衔水灭火。”
“后来我修补了漏洞,并消灭了火灾。可小雀鸟却因此深受重伤,近乎死亡,在我看来她不该有这样的结局。所以我做了一个逆行之举——以自己的黑暗之力强行赋予她力量,助她化为人形。”
听着墨访曦的讲述,蒲鸳的眼眶已经逐渐湿润。
“她化为人形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些差点被火烧焦的花儿。她还告诉我,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往世界各地,看看各种不同的花。”
“我见她这么喜欢花,便提议她可以用花做自己的名字。可她纠结了很久,还是不知道叫什么,最后,她希望这个名字由我来取。”
墨访曦的眼底泛起了怀念,她轻柔地说:“我说,不如就叫蒲鸳吧。这个名字取自两种花,菖蒲和鸢尾。它们不仅漂亮,意义也很美好,一个代表……”
“一个代表美好的回忆。”蒲鸳一边看着墨访曦,一边接着说道,“一个代表,友谊永固,长久思念。”
“……”
“……对不起,蒲鸳。”短暂的沉默过后,墨访曦终于说出了这句一直埋藏在她心底的道歉。
蒲鸳什么也没说,可下一秒,她却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样呼吸猛然变得急促起来。
“!!蒲鸳大人!”季欧刚焦急地喊出声,墨访曦早已先一步来到蒲鸳身边,熟练地用神力稳定她的状态。
“……真的是你。”虽然心中早已相信,但直到此刻蒲鸳心中才终于有实感。
面前之人,才是那个五百年前赋予了她新的生命,拯救曲瑟森林的恩人。
“是。”墨访曦闭上了眼睛,“蒲鸳,是我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我什么?”蒲鸳抬头看她,“是对不住五百年前救了我,还是对不住时至今日仍在尽力保护我?”
蒲鸳摇头苦笑:“怪我,怪我太蠢。就算你用了旭沉这个名字,我也该认出你啊。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呢,我怎么会做错那么多,又与你错过那么多呢。”
错到如今无法挽回的地步。
纵然蒲鸳以堕落者的身份做了太多恶事,可此刻,知晓了真相的众人却说不出一句指责她的话。
“有些错误不能被挽回,但可以尽力补救。”出乎意料的,是秦钰先开口说出了安慰蒲鸳的话,“妖精族生命漫长,余生与其用来后悔,不如做些实事。”
苏曜望了秦钰一眼,恰好跟亚摩斯对上视线。跟苏曜点头示意后,亚摩斯安抚地摸了摸秦钰的背。
“秦钰说得没错,现在还不算晚。蒲鸳,等你破开结界后,新仇旧怨我们找旭沉一起算。”林蒹葭说。
“……对,我要破开结界。”蒲鸳的眼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瞬间变得坚毅起来。
她站起身,表情决绝:
“既然已经走到今天这步,我会用我的一切去补偿。”
“蒲鸳。”墨访曦担心地喊住她,“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吗?”
“不用。”蒲鸳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可马上她就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对,补充道,“结界以我和暗翼的神力为支撑,现在只要我出手,结界很快就可以破开。”
紧接着,她快速朝墨访曦瞟了一眼,又试探着问道:“墨访曦,等离开结界后,你能够再陪我回一趟曲瑟森林吗?”
墨访曦眨了眨眼。
“当然可以。”墨访曦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眷念,“去的路上你还可以跟我讲一讲,在我离开后,你去了哪些地方,看了哪些好看的景色。”
蒲鸳笑了:“那就说定了。”
“一言为定。”
听到墨访曦的保证,蒲鸳眉心一凛,神力自手心而出冲向结界。
在蒲鸳的神力接触到结界的那一刻,整个结界开始剧烈闪动起来。随着蒲鸳消耗的力量越来越多,结界也逐渐变得透明。
直到消散。
蒲鸳的手陡然垂下,身体也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墨访曦赶紧将她扶住,避免她因为没有支撑而倒地。
“蒲鸳?”墨访曦注意到了蒲鸳状态不对,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样?”
她边说边打算用神力探查一下蒲鸳的身体状况如何,可就在这时,一道神力猛然袭向他们的方位。尤纪很快做出反应,开启了一道防御结界,其他主修防御的人见状,也纷纷使出自己的神力助他一臂之力。
苏曜顺着攻击的方位看过去,来人竟是本已离开的旭沉。
旭沉垂眸看了一眼靠在墨访曦身上的蒲鸳,对前者道:“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瞒着她,可说到底,你也没自己口中那么高尚。”
林蒹葭听不得他如此阴阳怪气,冷哼一声:“明明是你数百年来一直在利用蒲鸳,还好意思说别人不高尚?既然现在已经真相大白,你对蒲鸳自愿站在我们这边有什么意见吗?”
旭沉摊开双手:“如果对于你们来说,蒲鸳为了救你们而付出生命这件事没问题,那我自然没有意见。”
“真是搞笑,你以为我们是你啊,随随便便让身边人去送死……”林蒹葭话还没说完,就意识到了不对,她慌忙看向蒲鸳那边。
墨访曦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所以这个结界不仅仅是以你的神力为支撑。”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还有你的性命,是吗。”
蒲鸳没有否认:“我知道你想保护我,可是……可是有些错误,就是无法弥补,无法被原谅的。”
她靠在墨访曦的肩膀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虚弱:“其实现在这样,对我来说,反而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恨意自墨访曦眼中弥漫开来,她望向旭沉,压着怒火质问道:“你是故意的。”
“是。”旭沉坦然承认,“一边是对你满腔信任且被你深深亏欠的挚友,另一边是你身负重担必须保护的朋友的民众,二选一。很有趣的选择,不是吗?”
他惋惜道:“只是可惜了,这么有趣的选择题就这样毫无悬念地被解开了。实在是让我很不满意啊。”
旭沉字字句句如同针尖一样扎在墨访曦的心上,疼痛绵延过后,久违的愤怒席卷了她整个胸腔。
不管什么时候,墨访曦总是理智在上,情感在下。可此刻,她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五百年前,被旭沉夺走神力的时候。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那些在意你对你好的人。
“好好照顾蒲鸳。”墨访曦嘱咐了季欧一声,然后站起身,冷冷地直视旭沉。
“拿走属于我的力量这么久,现在,该是时候还给我了。”墨访曦话音刚落,瞬间冲向旭沉。
苏曜见状,对禹三学嘱咐了一声:“赶紧组织大家离开。”
接着在李晚成的掩护下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此刻的墨访曦,觉得自己心里好像被一座山压住,山顶上充斥着愤怒与悲伤,各种情绪相互交错。可她既无力将这座山挪开,也不能让它消失。
只能将所有的不甘,通通发泄出来。
无数代表着弱水守护者的神力自墨访曦身上倾泻而出,她就像不要命一样地攻击着旭沉,看得周围人既揪心又担心。
比起墨访曦,旭沉倒是从容许多。可面对如此强力的攻势,再加上苏曜等人的从旁协助,时间一长,他也觉得略微吃力起来。
就在旭沉再一次闪避掉墨访曦的攻势时,苏曜找准他的缺口处,联合时纵一起在林蒹葭和尤纪的帮助下直接制住他的下一步动作。
“墨访曦,就是现在!!!”
时间不过须臾,墨访曦飞速凝聚神力,身体周围的蓝色光芒顷刻间便被暗色取代。她抬起右手,置于旭沉额间——
周围顿时狂风四起,象征着黑暗之力的暗色光芒从旭沉身体中被抽出,尽数归于墨访曦的身体内。随着力量逐渐回归,墨访曦额间原本隐隐若现的印记也越来越明显,最终以全部的样貌展现在众人面前。
同一时刻,失去了黑暗之力的旭沉额间印记也开始慢慢改变,双瞳更是由暗红色变成了绚烂的金色。看着现在这副模样的旭沉,苏曜心里开始不合时宜地感慨起来。
这模样倒真有几分传说中神之子的样子。
可惜旭沉的面容虽恢复了原样,人却还是那个与世界为敌的毁灭者。他用尽全力挣开苏曜等人的束缚,对准墨访曦的方向使出了自己神力。
墨访曦亦是用尽全力与之相对。
下一秒,一暗一金两道光芒在天空中发出剧烈的碰撞。声音之大让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得看了过去。
因为受到神力波动的影响,五人重重地跌落在地。旭沉则是站在另一侧,默默擦去了嘴角溢出的鲜血。
“果然,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下的你的性命。”数道金色光芒自旭沉身后出现,“不过现在也不迟。”
面对旭沉再度发起的攻势,墨访曦虽有心抵抗,可无奈她刚拿回属于自己的力量,状况不稳难以抵抗。可就在她使出神力的同时,另外五道神力也同时加入,将旭沉的力量牢牢抵抗在外。
“负隅顽抗。”旭沉原本对于他们的反抗不屑一顾,可随着面前神力的进攻,难以掩饰的震惊逐渐出现在他的眼神中。
其他人也看到了这副异象,全都诧异地看着苏曜和李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