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园里这幢独栋小楼很奇特,楼梯那么陡,卧房那么舒适,还带了一间书房,或者该称为藏书室,占据了东南角最好的阳光。
朴梦在书房里度过了惬意的下午,他慵懒地躺在摇动的藤椅上看书。
“你在干什么?”
贺西窝在角落里写字,朴梦凑过去看。
“这是你们家的族谱?”
那么厚重的册子,贺西在用笔描绘人名。
“你别搞破坏啊!”
“都死了。”
贺家人死的死,疯的疯,姐夫说了的。
朴梦认出族谱上的贺西,他几乎描黑了平辈所有人的名字,几十个,全死了?!
顺着贺西那条线往上,他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
族谱上已经去世的人都用黑笔描过。
“他们怎么死的?”
“炸死的咯。”贺西用轻快随意的语调说,手和眼神都没离开过族谱,仿佛很惬意很享受这个过程。朴梦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朴梦在他手边的架子上发现一本相册,封面写着许韵臻三个字,贺西的奶奶,族谱上有名字的。
“所以这里是你祖母的房间?”
“奶奶发疯的时候,爷爷把她关在这里。”贺西手上动作没停。
他早该猜到的,精美的拔步床、陡峭的楼梯,这一切难道不够明显么?
相册里的许韵臻女士比老人口中描述的更明媚更美丽,洋装洋帽或是锦缎长袄,最吸引他的是一张结婚照,许韵臻女士身着一袭绝美蕾丝婚纱,头纱拖尾,就站在房间那扇精致古朴的木窗前,庭院深深......
贺西与许韵臻女士很像,幸也不幸,得到了意园,也遗传了她的精神病。
“你坐过来。”
夜里贺西端着一盆热水放到床前,朴梦被他按坐拔步床上。
他又在模仿朴梦对他做过的事了。
贺西蹲在地上,拿着毛巾为他洗脚。
本来就有些女相,还留着这一头乌黑长发,穿着长袍,这低头时的温柔神韵,真的很像旧社会小媳妇。
“行了行了,洗过了可以了。”朴梦被他弄的脚踝很痒。
贺西又跑去倒洗脚水。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疯,好像还可以接受,朴梦滚进拔步床,棉被比羽绒被还暖和,他从小没用过好东西,意园的一切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堂。
熄灯了,紧接着有什么拱进了被窝。
“你、你等等!你怎么也上床了?”朴梦像炸毛的猫一般坐起来。
“我没有地方去。”贺西幽幽道。
没有地方去的人是他,霸占人家床的人也是他,朴梦没有资格挑三拣四,算了,床这么大,一起睡就一起睡吧。
吃好喝好,朴梦想到一句话,温饱而思淫、欲,不过他没有淫、欲。
闭目养神准备入睡,朴梦又感觉不对劲,“你蛄蛹什么呢?我天!!!你干嘛?!!”
温热的、强势的......
“你别!你别!”朴梦要疯了,他懊悔自己怎么会和一个疯子同床共枕!
“再动,咬你。”
黑暗中传来幽幽的警告声。
朴梦不敢动了,疯子做什么都不奇怪。
“你!”他倒吸一口冷气,“不是!贺西......”
“贺西......贺西......”
从心惊胆战到逐渐放松,朴梦不愿承认他是逐渐享受的,罪恶感与快感交织,他满面潮红,等反应过来,他一双手已经探入贺西浓密的头发。
他在利用一个疯子!他和那些变态有什么两样。
“贺西!走开!你走开!”
贺西的力道更大了。
唔!
卧室里静得出奇,朴梦感觉自己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海啸,席卷他所有呼吸。
呼......
“舒服么?”
亲昵暧昧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朴梦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始作俑者温柔地倚靠在他伸展的手臂。
长发浓密而柔软,疯子的眼睛很明亮,唇边沾着脏东西,朴梦有个错觉,贺西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
天哪,他没有办法厌恶方才的经历。
今夜贺西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他穿着白色绸缎睡衣,身上沐浴液的气味很好闻。
朴梦没有抽走手臂,两具躯体相互依偎。
这算什么?误入桃花源?南柯一梦?如果是这样安逸的生活,负责疯子的一生似乎也行。
贺西,你最好祈祷你家宅子地底下埋着金块!
“睡吧。”朴梦闭上眼睛,一个脑袋微微侧过来倚靠在了他肩头。
贺西成了疯子,可是千禧离别那年,他明明更期待未来那个意气风发的贺西。
朴梦在小楼里待了三天,每天有热汤热饭,浴室有热水,高床软枕,还有书看,对了还有一台留声机,黑胶唱片还能用,连楼都没下过,贺西都会把饭菜送上楼,晚上和贺西挨着睡很舒服,朴梦不想承认自己有点乐不思蜀了。
第五天夜里,朴梦觉得差不多了,朴正军应该没耐心守着他,他决定回趟陶艺教室拿手机银行卡然后连夜回上海。
他是趁着贺西熟睡以后下的楼,在下那个陡峭楼梯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负心汉。
“你去哪?”阴森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朴梦头也不回地跑了,利落翻墙离开意园。
“先生,请你回去。”
墙外一个身穿黑色西服手拿对讲机的人拦住了他的路。
不止一个,在短短几秒时间七八个保镖围住了他。
朴梦企图突破重围,结果却是被这些人死死按在了墙上,然后扭送回了意园,贺西的房间。
贺西:“回来了?”
朴梦被拽回二楼的时候,贺西正悠然地翘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
“先生,要不要上手铐?”
“不用,你们下去吧,把院门锁上。”
朴梦叹为观止,他早该想到,意园不是荒废的宅子,里面住着帮佣和保镖!
“你、你抓错人了,我只是路过,我、”
贺西杨起下颌笑了笑,“我是疯子,不是傻子。吃了我的饭,睡了我的床,还想跑?”
那抹笑诡异得瘆人。
贺西冷冷地命令,“去床上,现在就去。”
朴梦听话回到拔步床上,贺西脱了批在肩头的衣服,同样上了床。他如往常一般依偎在他颈窝,手臂横过他的胸膛,“睡觉。”
朴梦怎么可能睡得着!他现在只想从这个鬼地方离开!
“他们今夜会守在楼下,你跑不掉的。”
贺西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诡异,令人绝望,他又将头挪到朴梦心口的位置,很亲昵地依偎。
“不会太久的,陪陪我好么?”
所以到头来最惨的还是他。
贺西疯了,可他还有钱,有意园,有保镖,有厨师,有佣人!
自己不但被人抢走创业成果赶出公司,最后被一个疯子囚禁起来,成了疯子的玩物!
接下来几天,朴梦三次实图逃跑。
第一次,险些被保镖手里的电棍电到。
第二次,从二楼窗口一跃而下,脚踝扭伤被保镖抬回意园。
第三次,被抓回来后贺西亲自给他戴上了手铐。
“我该怎么惩罚你才好呢?”贺西手中藤条抬起他下颌。
......
惩罚还是奖励。
“你别、贺西!你!你别!”
朴梦一双手被镣铐锁在床头,疯子的唇顺着小腹往下。
临街的小楼,窗户微敞一条缝隙,此时深夜冬雨连绵,如有人经过,能听见二楼窗户里传出的旖旎嘤咛。
“疯子!贺西你这个疯子!!”
说不清是惩罚还是奖励,朴梦在拔步床上挣扎,却是无用的挣扎,既痛苦又很爽。
结束后朴梦他羞愤地闭上眼睛,等待汹涌的呼吸逐渐平静,贺西贴上他,两具体躯体汗津津地相互依偎。
贺西:“把棉被盖上。”
“你究竟什么时候放我走?!”
“快了。”
说他疯了吧却有问有答。
“睡吧。”贺西依偎得他更紧。
......
“起床,洗澡。”一大早朴梦被掀开被子,身上黏糊糊已经干涸。
“不帮我把手铐解开,我怎么洗?诶??!!”
贺西打横把朴梦从床上抱起来,扔进了浴室注满热水的木桶。
“疯子的力气都这么大么?!”
经历这些天的斗争,朴梦终于可以没有心里障碍地咒骂贺西是个疯子!!
“疯子不光力气大,还很持久,你要试试么?”
朴梦瞠目结舌,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热水器又坏了,他不知道这浴桶怎么搬上二楼的,又是怎么灌满热水的。
“别动,我帮你洗澡。”
“我现在双手被锁住,想动也动不了。”朴梦自嘲道。
“我帮你洗澡好么?”
“我还能拒绝么?”
温水淌过肩头,那双穿梭在他发丝的手很温柔,电视剧里有那种抱着玩偶的疯子,朴梦现在感觉自己就是那个玩偶,身不由己任由疯子摆弄。
吹干头发擦干身体,穿上疯子为他挑选的素色长袍,今天的袍子是珍珠白的,哪怕朴梦没什么审美,也觉这身长袍很美很昂贵。
镜子里的自己被收拾得干净清新,他看到贺西一脸骄傲,从身后抱霸道地将自己环抱住,仿佛很满意给玩偶做的装扮。
贺西一定有肌肤饥渴症,无时无刻不与他贴近,现在又埋头在他脖间深呼吸。
“你在吸什么?”
“你阳气啊。”疯子的语调上扬,抬头露出一双锋利眼眸。
窗前桌上已经摆上饭菜。
“不吃饭?”
“你锁着我怎么吃?先帮我解开!”
于是贺西又饶有兴致地给他漂亮的木偶手办喂饭,朴梦闪躲着不吃,贺西又威胁道,“再不张口我吻你了。”朴梦又乖乖吃饭了。
疯子有无限精力,温饱过后朴梦躲进书房,蜷缩在角落的蒲团上,他已经在和疯子斗智斗勇的路上精疲力竭。
“我不会被这样困在这里一辈子吧?”朴梦是从这一刻真正开始恐惧的,他想到了贺西的奶奶许韵臻女士。
贺西不但遗传到了奶奶的精神病基因,可能还遗传到了他爷爷的控制狂基因。
意识到这一点,他就更像被扣掉电池的破布娃娃,瘫软在角落。
“要去院子里走一走么?晒晒太阳?”疯子走进来。
“不用了,谢谢。”朴梦已经能平静自如地和疯子对话。
“看书吧?你不是最喜欢看书了么?”
贺西从书架拿了一本书,朴梦颓丧地无动于衷。
“忘记你的手不能翻书了,我来给你读吧。”
冬季暖阳晌午,贺西的朗读声湍湍传来。
朴梦一点都不想听,如果姐姐朴溪报警的话,警察应该能找到他吧?
“是张爱玲的怨女?”朴梦很少看小说,拜当年贺西所赐,他在图书馆看读过这一本小说。
“是啊,怨女,你爱听么?”
“继续读吧。”
贺西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为他读完了怨女。
一个悲凉的故事。贺西的肌肤饥渴症又犯了,朴梦被他圈住,压制在角落里,他避无可避。
“如果你的爱人是个疯子,是个残疾,是个病痨鬼,你会不离不弃么?会么?”
“我不会爱上疯子、残疾、病痨鬼!”
谁会爱上疯子?!朴梦厌恶地看着贺西,一想到自己会被这个疯子困住一生,他就恶心。
贺家人都死在了海外,他恶毒地想,如果你也死了就好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两人皆一愣,贺西手臂放开了他。
完了,他会被这疯子弄死的,疯子什么做不出来,虐杀、分尸,都有可能!
“不要这样说,疯子也会伤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