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外行

十二天,她没背稿。

第一晚铺开纸,按老法子来:一条,两条,三条。写到第三条,停住了。纸上是"我拿过市级三等奖,我在竞赛班考第一,我……"。她盯了会儿,撕了。

这道题做过。摆给内行看的叫证明。这一回要摆的,不是证明。

可"不是证明"是什么,写不出来。她对着空屋子试了一遍:"我申请跨栏,因为……"。"因为"两个字一出口,话就凉。自己听着,像在念材料。

"不对。"她说。

坐回椅子,手肘支着桌,笔帽抵着下颌。想了很久。

想起两个人。一个是宁则,在市赛候考区说过,照稿子讲,讲的是别人。一个是许棉,抱着练习册来问一道函数题,讲到第三遍,没打草稿,那句话自己冒出来。她是顺着许棉卡住的地方,往回找。

她那条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走出来的路,没法背。

想通这层,心里反倒落了地。剩下十二天,一个字没再写。只在心里把那条路又走了一遍。走到"为什么得留"那一处,停一停,再往前。

她也猜过那屋里会问什么。猜出几个,又觉着,猜也没用。那阵子她桌上摊着的,还是那本旧题本。翻回扉页,三条路并排写着,前两条都划了,只剩末一条,字迹压得深。她偶尔想:评议会那天,要是人家一句"不行"就把这条路堵死,她怎么办。想过两回,想不出答案,索性合上本子,去睡。

白天她照常坐最后一排,做题,听讲。语文课上把象征那几行又抄了一遍,抄到一半走了神。她想起陆时安教过她,先看谁在跟谁说。这回她要开口的对象,是一屋子她还认不全的老师。这么一想,倒比做题还难。

开学有些日子了。分科表格收上去,班上照旧。竞赛班第三回开课,老程在黑板角写了一道题,各自做。她做完抬头,窗台的灰又厚一分。老程背着手站窗边,谁也不看。她记起他那半句话,这道栏,以前也有人跳过。压在题本底下,没翻。

课间,许棉凑过来:"你那个会,开了没?"她说没,还早。许棉"哦"一声,跑开了。

夜里陆时安发消息:准备得怎么样。

她回:没准备。

隔了会儿,他回:那正好。

她看了那两条,把手机扣下。心里那点发紧,松了一线。

下月初三,下午。

到得早。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门虚掩。她在长椅上坐下,把通知又看一遍。末一行字还是比前头小:申请人须到会,就其申请作说明;评议组将提问。

墙上挂钟挪一格,她瞄一眼。再挪一格,不看了。

椅子是硬的,坐久了脊背发酸。走廊很静,静得听得见屋里翻纸的声音,一页,又一页。她数着。数到七八页,停了。她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是干的,指尖发凉。门缝里漏出来一道光,斜斜落在鞋尖上;里头有人走动,那道光就跟着晃一晃。

老程送到楼下便停住。评议轮不上他。上楼前他问:"要不要我上去,替你讲两句。"

"不用。"她说,"我自己讲。"

他"嗯"一声,没接话。这人说话,常在最后一个字收住,像余半句留在喉咙里。

门开了。秦主任捏着那个牛皮纸夹出来,冲她点头:"进来。"

屋子不长。长桌一张,椅五把。桌上五只茶杯,三只保温,杯口冒过气。秦主任她认得。靠里那位头发花白、旧眼镜,面前摊着她的申请。她那半页,折痕还在。旁边还坐两位,一位年轻,一位始终没抬头。猜中间这位教文科,说不清为什么。

申请摆最上头。后头两页一眼认出:孙老师那页,老程那页。两个名字挨着,像两道门。她把这两页看了两秒。前一页是班主任的,后一页,是那个总在窗边站着、话说到一半就收住的程老师。看着看着,她觉出这两个名字不像门,倒像两个人,各自退开一步,剩下的路,要她一个人走。

"高一七班,沈知遥。"秦主任念一声,"按规矩,请申请人来说一句。"

名字从纸上被念出来,落进这屋。她把腰挺直。

花白头发的老教师先开口,眼没抬,翻着材料。

"你这个,"他说,"以前没人这么办过。"

屋静了一下。

这话她听过。秦主任讲过一次,说"没人来问过"。

"我知道。"她说。

老教师这才抬眼:"知道还来办。"

"嗯。"

"那先说说,"他把申请放下,"绕这么一大圈,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第一反应是报数。市级三等奖,竞赛班第一,全校提优测断层第一。

"我拿过三等奖,考核我排第二……"

半路停住。

她听见自己了。这番话是往内行耳朵里送的,送往那些掂得出分数轻重的老师。可这屋坐着的,教语文,教政治,管教务。掂不出。他们手里没有她这道题干。

题本上那行字浮上来。证明是摆给内行看的。申请,是讲给外行听的。

"不对。"她说。

把刚出口的话咽回去,重新坐正。

"我不报成绩了。"她说,"我说件事。"

她讲自己。小学四年级,一道题做出来,老师从黑板上擦掉,说她不守规矩。头一回进竞赛班,是插进去的那个,旁人看她,像看一件放错地方的东西。讲这道"跨栏",有人给赢家留了道口子。口子是真,却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过。

她原以为拦她的是分数。分够了,栏就矮一分。后来看清,不是。她那条路走到半截,没人跟得上。她会的学生接不住,她看见的学生看不见。一道题三两行做完,讲不出来,那三两行就只归她。

她记起许棉。前两天许棉举着一道函数题来问,讲到第三遍才讲明。那会儿她懂了一桩:讲得清的,是自己会的;讲不清的,才是旁人要的。这回她要讲的,正是那些"旁人要的"。

"这条路,一个人走得再快,也就一个人。"她说,"我想把它修宽一格。"

没人接话。那句话落下去,没溅起什么。

靠门那位年轻的老师一直没吭声,这时开了口:"她现在两头都要顾。一头竞赛,一头六门课。顾得过来吗。"

她想了想。"顾不过来。"她说。

屋里静着。

"顾不过来,是往后的事。"她又说,"今天先把路留下。"

"留下做什么。"年轻的那位问。

"让下一个想跨栏的,"她说,"不用从一张白纸开始。"

老教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语文,七十二。"他说,"三年后那杆秤量六门。你怎么办。"

这句实。她没绕。

"补。"她说,"补得到中上,补不到顶。这个我心里有数。"

"那你还跨。"

"对。"她看着他,"一门数,顶不了六门,我认。可六门里要有一门特别高,也不该一点不算。我想争的,就是这个'不算'。"

这话说给谁听,她清楚。坐着的这几位,管的就是那个"算"字。

老教师不再提语文。低头翻页,像在找材料里的哪一行。

秦主任把纸推过来些。"第四行,'不批怎么办',"他指一指,"你写的是,这份留着,往后有人照着填。"

"嗯。"

"那我问,"他说,"口子开了,别人也来要,怎么办。"

这题陆时安点过。人家得先知道,你输了不闹,他才敢批。

"能。"她说,"我要的不是只给我的例外。这份怎么写、怎么说,都摊在这儿。往后谁来,照着填。成了,是它的先例;不成,也留个样子。"

话音刚落,屋静两秒。

就在那两秒里,花白头发那位抬了下眼。很轻。她没看错。

主持的把材料合上,与左右低语几句,回头。

"这样。"他说,"你的说明,记下了。学校没有先例,得把情况报上去,请上面研究。"

"几时有信。"

"结果,另行通知。"

掌心那点汗早凉了。喉咙发干。她站着,应了声"好"。

不觉得输。只是头一回明白:这屋,定不了这件事。

出门时,靠门角落一直没作声的那位叫住她。是孙老师。他签过第一份。

没多话,只把她那半页递回,声音压低:"你今天讲的,比写的好。"

拐进走廊,老程在楼梯口等她。背对着窗,光落在肩头。见她出来,他问:"定了?"

"没。要报上去。"

"嗯。"他低头,看自己那双沾满粉笔白的手。

"你以为,"他说,"你要的是这屋点头。"

"不是吗。"

老程没答。往窗外望一眼,校园那排梧桐,叶子只剩几片。他像还有半句,停在嘴边,到底没说,转身下楼。

她跟在后面,慢慢走。走到二楼,停了一下。

他那句和秦主任那两句,搁一块儿品。"没有先例,得请上面研究",不是不办。是这屋里,没一个肯做头的。签字那一栏,还空着。她原以为,把话说清楚,这道栏就矮了。今天才知道,栏没矮。挡在栏那边的不是道理,是没人肯先签那个字。

栏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

上回她想的是,那人在等,还是在拦。这回不想了。她想另一桩:路没法背。可她能不能,把这条路一条条写下来,写成旁人照着也能走的东西?

夜里。台灯。

白天撕了一半的草稿抽出来,铺平。另铺一张干净的。

落笔第一行。

一个只想学一门的高一学生,想在这所学校,跨过一道栏。

再添一行:这栏怎么来的,怎么走到今天,缺了什么,又该怎么补。

写到一半,她停住。这份东西,写出来给谁看,她还没想清。给评议组?人家手里已经有她那份申请。给秦主任?他要的是程序,不是故事。

她想了想,在开头添一句:以下的话,写给跟我一样的学生。

没写给秦主任,也没写给评议组。

写给下一个。

这一页写满,她翻过一页,接着写。写到后半夜,眼皮发沉,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她没擦,把那页轻轻翻了过去。

写到这儿,停笔,把笔帽扣上,抵着下颌看一阵。灯底下那几行墨,还没干。

窗缝里钻进风,楼下梧桐最后几片叶子,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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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科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