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没救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后排有人小声报了句分数。

一百五。

沈知遥没抬头,把卷子对折,压进桌肚里那摞书下面。她的笔尖还悬在草稿纸上,停在一道没做完的题的最后一行。

"语文呢?"

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从过道走过来,念到她名字时顿了一下,声音也低了半截:"沈知遥,七十二。"

教室里静了半秒。

那种静她太熟了。不是意外的静,是"果然"的静。像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七十二。四十八分的作文,八分的古诗文默写。

她把语文卷子接过来,没看第二眼,也压进了同一摞书下面。数学和语文叠在一起,一百五压着七十二。

下课铃响,她起身去接水。路过宁则座位时,那个刚拿下年级第一的男生正被一圈人围着请教最后一道压轴题。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干净的辅助线。

"这题考的是构造,不是算。"他说,语气很平静,"想明白就不是题了。"

围着的人点头,笑得殷勤。有人顺势把沈知遥的卷子从桌角抽出来看了眼,又飞快塞回去。那个分数像块烫手的东西。

"她数学满分啊。"有人压着嗓子说。

"有什么用。"另一个人接了半句,没接完,先笑了。

沈知遥端着水杯从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那道题的解法她昨天就写在了草稿纸上,用的也是一条辅助线,只是没人看。

那句"有什么用",她听见了。

听见了,也没回头。回头做什么?回头跟人说"我数学满分",那更像是心虚。把话说在成绩单上的人,本来就不需要跟走廊里的风计较。

接了水回来,她没回座位,站在走廊尽头把水喝完。窗外是操场,体育课的班级在跑圈,喊号子的声音一阵一阵飘上来。她把杯子捏在手里,指尖是凉的。

——不是气的。她早不气了。是饿。

早饭没吃。她昨晚写到两点多,早上闹钟响了三遍才起,抓了个馒头跑出门,走在路上又嫌麻烦,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

她想了想,从校服兜里摸出五块钱,走到小卖部,买了包最便宜的压缩饼干,站在墙角啃。

咸的,干的,咽下去有点卡嗓子。她一口一口吃完,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扔进垃圾桶。

上课铃响的时候,她回到座位,把数学卷子从书摞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第四节是数学课。

王建国抱着教案进来,扫了一眼全班,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转开了。

"这次月考,年级前一百,我们班进了九个。"他把成绩单贴在黑板上,"偏科是要命的。总分只算一次,你数学考一百五,语文考七十,加起来不如人家两门都考一百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像在说一件跟谁都无关的事。

"尤其啊——"他回过头,笑了笑,"有的同学,我是说句实在的,女孩子到了高中,数理这块本来就吃力,硬撑没好处。趁早把精力挪到能提分的地方去。"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住。前排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下头,用笔戳了戳练习册。

沈知遥握着笔的手,指节慢慢白了一圈。

她想说:那道题我做出来了,做的比宁则早。她想说:我不是数理吃力,我是语文吃亏。她想说:你连我的卷子都没翻过,怎么知道我没救。

她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敢。是她早就算过了。当一个人已经认定你不行的时候,你辩解一句,他就多一分"你看她还嘴硬"的印证。辩了,是输;不辩,也是输。这两条路她都走过。初一那年她辩过,结果是被叫到办公室,当着半个年级的老师,听了一节课的"态度问题"。从那以后她就懂了:这种人不是要听答案,是要你服软。而她不打算服。

她的手松开了笔。

那道压轴题她昨晚做了四十分钟才做出来。她没写进作业里。写了也没用,王建国讲题只讲他的思路,谁写的不重要,写法不一样就是"不规范"。她把那道题抄在草稿纸的最上面,画了条辅助线,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见:

"这题我做得比他对。"

同桌的男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大概听见了什么,又转了回去,没多问。那一眼很短,看不出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她也没理,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笔袋。

下课的时候,王建国在她桌边停了一下。

"沈知遥,"他说,声音放低了些,"老师是为你好。你好好想想。"

她抬起头看他,看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王建国满意地走了。

她在原地坐着,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讨论竞赛的事,说市里下个月有个初赛,江州一中往年都派队去。那跟她没关系。竞赛要老师推荐,而王建国连她的卷子都懒得翻。

她低头,把那张一百五的数学卷展开,重新看了一遍。最后一道题她其实写对了两问,第三问绕了点远路。扣了两分。

卡在那一分上,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件事。

她从书包最里面,抽出一个本子。

封皮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着。那不是错题本。错题本长什么样她清楚,老师让抄题的那种,她从来不抄,因为她错的题就那几道,抄了也没意思。这个本子里,是她自己出的题。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是她上个月写的:

如果高考只考这一道题,我能不能赢。

下面的题目,一道压一道,从高一的知识点一直往上顶,顶到她自己有时也要想一整节课才能解开的程度。她用铅笔标了日期,最早那道是暑假,那时她刚考砸一次分班考,没人知道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这本册子写到了第七页。

爸敲门进来过一次,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爸就把一碗面放在她桌角,凉了也没收。

她翻到最里面,找出一道空着的题。不是空着难,是空着等她有把握了再填。

这道题需要一个引理。那个引理,她今天上午在数学课的后半段,忽然想通了。

她拿起笔,写下第一行。

写道第三行时,同桌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敲了敲她的桌角。

沈知遥转头。

那是个新转来的男生,开学到现在她还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头发短短的,校服领子翻开一只,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指了指她本子上那道题,又指指自己桌上一张草稿纸,上面画着一条辅助线。

跟她想的一样。

"你这道,"他说,"是不是卡在引理上?"

她愣住了。

"我看你写了半天,"他补了一句,好像怕她误会自己在偷看,"最后一页那个。我也在想这道。"

走廊上有风吹进来,掀动她本子的边角。她把本子按住,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看起来很普通,眼睛很静,等着她把话说完,一点也不着急。

"引理我今天才想通。"她说。这是她这一整天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哦。"他点点头,好像这很正常,"那你想通之后,能给我讲讲吗?"

她没回答。她把本子转过去一点,让他能看清。

他凑近了些,看了两秒,眉头动了一下,像在跟着她的思路走。然后他伸手,用食指点了点她写的第二行:"这一步,你为什么先换了变量?"

"不换没法算。"

"我看出来了。"他笑了一下,很短,"但一般人不会先想到换。"

沈知遥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换个思路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人看到。更没想过有人看了之后,问的不是"这题考的什么",而是"你为什么这么想"。

以前不是没人看过她的本子。有一回她把册子落在桌上,值日生扫地时翻了两页,第二天全班就都知道她"自己在出题做"。传到最后变成了"她是不是有病"。从那以后,本子再没离开过她的书包。

"你怎么看到的。"她问。

"你写字的时候,肩膀不动。"他说,语气平常,"做题的人急了会换姿势。你没换。"

她没接话。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人注意到,不全是坏的事。

窗外放学铃响了。走廊上人潮往外涌,桌椅碰撞,书包拉链拉开的哗哗声。

那个男生没有立刻走。他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纸上那道题的解法,写到一半,停在一个跟她不一样的岔路口。

"你的引理,"他说,"能不能用在我这道上?"

她低头看那道题。

看了大概五秒。

"能。"她说,"但要改一个条件。"

她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旁边,写下第一行推论。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教室快空了,光线从窗子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

写到一半,前排的宁则背着书包从过道经过。他停了一步,目光在她草稿纸上的那条辅助线上停了半秒。

宁则没说话,走了。

但她听出来,他的脚步慢了。

那天晚上,沈知遥回到家,翻开本子的第一页,在那行小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今天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想。

写完,她把笔放下,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开第二页,开始算那道白天没做完的题。

窗外的天全黑了。台灯照着本子,照着她写下的每一个符号。台灯旁边压着一张皱了的五块钱纸币,是她下午没花完的。

楼下传来电视声,是爸在看新闻。她没下去。

她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忽然停笔,抬头看了眼门口。门是关着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桌面上的本子摊开着,白天那个男生问过的第二行还在。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又低下头,把笔重新捏稳。

明天还得交语文作业。一百五十分也换不来一篇作文及格。这两个她都得要,一个都不能少。但哪一样更难,她心里清楚得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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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没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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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科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