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雪红梅(一)

“小戚姑娘,不必如此扫人兴吧,嗯?”

醉眼迷离的女人一手托腮,一手端了酒杯,凑到戚弥唇边。那唇擦了样式儿最佳的口脂,笑起来万般迷人。酒杯贴在她脸颊,她顿了几秒,随后微微张翕着睫毛。

女人是这儿常客,为戚弥捧场最多,也生得最风情妩媚的一个伶人,在冬夜里来到鸳红坊,就为了与戚弥一同作乐。

戚弥等着女人的手一点一点地垂下去,酒杯贴着自己的脸缓慢滑脱,“砰”一声砸在桌面。

做工精致的瓷杯粉碎,混了溅出的酒水,在桌面上一片狼藉。反着光的碎片搅入酒液,无边绮丽。

“我赔,好不好?”女人抬起头,讨好似的朝戚弥笑,“不过呢,还请小戚姑娘今晚……”

“想都别想。”戚弥拖着调子,一面伸手推开碎落的瓷片,移来一整壶酒。

她的眼里朦胧着昏暗光线,墨色瞳孔像一潭深水,暗流涌动,深不见底。

指尖轻巧地将酒壶挑来。

“梅官,你的酒品与酒量我最了解,自是第一。”

“当然……拿来,我饮便是。”梅官将上半身用力前倾,奈何太醉,无力支撑,片刻后瘫软在桌上,与满桌混乱一同沉醉。

“我来就好。”戚弥轻飘飘扔出一句话,便散漫地摸上梅官的下巴,使她扬起脖颈。

捏住她的下颌,启唇,酒壶倾倒。

戚弥觉得乏味了。

寒冬腊月里,鸳红坊客人稀落,坊里冷冷清清,纵然女子善舞,无人欣赏,亦是可悲。

戚弥身上甚至没有多披一件斗篷,也没有带暖炉,穿着纱质薄衣,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

雪落声寂,天地凄清,雪花将吸收一切喧嚣,因其到来本就无声无息。它冷,却也温柔。

一袭玫红纱衣,乌发缠绕,雪落在发梢里,莹莹晃晃。

她或许成了天地之间一枝红梅,火红艳丽,融雪化冰。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戚弥发现自己正在走一条不寻常的山路。石阶隐没在积雪深层,仅留些许兀突,铅灰的石面暴露出来。

她也不知道前方是何处,但那无关紧要,只要能离鸳红坊远些,再远些……再也闻不见缭绕的薰香,便好了。

并不是厌倦了鸳红坊,只是今晚陪酒的仅有梅官,门可罗雀,一支华衣舞跳得不够尽兴,再加上心思烦闷,出来透一口气罢了。

前些天遇见几个歌女,一副好嗓子,生得又美,倒也还新奇。几月前几位当朝女官慕名而来,只为瞧一眼她的华衣舞。衣裳换了多少件,胭脂得了多少盒,酒饮了多少盏,女官大人为她砸了多少金银……

她忘得一干二净,旧的去,新的来。

鸳红坊里的香薰气,与明灭的灯,倒从未变过。

几里地开外,路在身后盘成一根越来越细的丝线。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落了她满头,满身,盖住鲜艳的衣裳,活脱脱一个雪人。

烂醉如泥,脚步轻浮如棉。

戚弥早已累了,却还是要走,一直到耗尽了力气,便在那处躺倒算了,无碍。

也真的一头栽下去,埋进刺骨的雪里。

纱衣很薄,雪的寒气如根根银针,扎得她浑身刺痛。不愿再站起来了,今日便走到这里罢。权当是在白雪中小憩了。

却仍有什么东西驱使她,爬起来看一眼。

鬼使神差地,她好像看见灯火了,不明不谈,不喜不悲。

那是道家人为众生留的一盏灯。

门边一株老树,写满了百年沧桑,与悲欢离合。

它矗立于此清修之地,不为倾诉,只为孤独。

千万祈福牌与红线缠绕于虬枝间,一个又一个结被系上,逐渐将老树裹满。红色祈福牌写尽人间杂事,老树的存在,即是故事。

古老又虔诚的故事。

“不错,有趣的东西。”戚弥爬起来,抖落身上的雪。

一只脚跨入清静门槛的时候,她还在发丝之间挑雪渣。没有留意殿内陈设,也不在乎自己半夜前来是否打扰。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气息吐出后成了迷蒙的雾,如一层面纱裹住她的脸,遮去她的视线。

“天还是太冷了,哪会有什么道士……”戚弥拢了一下发丝。

“这个时辰了,你在外面,做什么?”

这道声音将戚弥从头到脚洗涂了一遍,她的醉意,她的烟尘,所有杂质,都与其格格不入。戚弥爱听女子缠绵的呢喃,永无休止的黏.腻,还有她们爱了便笑,恨了便怨的喋喋不休。

这一副嗓子,太干净。

然,碧玉怎生得无瑕,明月亦何曾无情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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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雪红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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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雪归来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