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荷,我说了,我为尊你为卑,你这辈子都翻不过身来。看看你的家人,这就是你和我作对的下场。”
柳清湄笑得翩然。
姜荷倒在地上,连动的余地都没有,双眼无神地望着倒在堂屋前的父母,身下鲜血涓涓涌出。弟弟坐在地上,头垂着,胸前插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嘴唇哆哆嗦嗦,连叫喊都叫不出来。
甚至此刻干杀人放火的勾当,不是在夜黑风高夜,而是朗朗乾坤白日,她一家三口被杀了。
只因她不肯将自己辛辛苦苦下江得的宝珠给人,这人便杀了她全家……
“有时候,人活着比死了更难受,我要让你生不如死。你说你长得这般好,当个妓子也不错嘛。”
柳清湄居高临下地看着姜荷,绣着两只鸳鸯、做工了得的绣花鞋踩在她的头上,将她狠狠地踩进泥里。
看着姜荷近乎痛苦绝望的眼神,柳清湄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把他们这三个贱人的尸体扔到茅房里。”她紧皱着眉头,对带来的下人吩咐道,随后又装作为姜荷着想的模样,“刚好你去当了妓,没人替她们收尸,我来替你。”
“不——”
“不!”
姜荷猛地坐起,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额角有三两滴汗滑落。屋内红帐暖香,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男女的笑闹嬉笑声。
她望了望四周,喘了好几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京城最大的丽春院。她辗转被卖到这里,仔细想想,来这儿已经五年了。这五年她没死,柳清湄大概已经忘了她了。
可姜荷记得,她也不敢忘,不敢忘爹娘绝望的脸,不敢忘幼弟最后挣扎着喊她姐姐。
姜荷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身边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将胳膊搭过来,松松垮垮地搁在她腰上——是陈叙潺。
他总是笑眯眯的,就连睡觉时眉眼也是弯弯的,醒来时更甚。别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废物,他还能乐呵呵地跟人家倒酒。满京城都知道贵妃生的这个儿子是个没出息的,就知道往青楼跑。
可姜荷却不信。她不知道用“日久见人心”这个词形容陈叙潺对不对,但她隐隐约约觉得陈叙潺绝非纨绔。
陈叙潺来她屋中从不动她,除了在外人面前会搂着抱着她喂她酒喝,在屋内的陈叙潺从来不强迫她做任何事,还时不时地会教她读书、念字,还有一些姜荷从来就没有听过的话,什么“好啊友”“哎拉乌有”。
那时姜荷曾反驳过他,这些话她从来就没听说过,陈叙潺则告诉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
甚至陈叙潺告诉她说,人人平等,皇帝就是来压迫人的。
陈叙潺敢说,姜荷都不敢听。这人竟然敢搬起石头砸自己亲爹。
以往陈叙潺留宿在此,甚至只在地上打个地铺。还是两三个月后,姜荷真看出他没什么心思,让他往床上去,陈叙潺才推脱一二,睡在床上。睡在床上也与她间隔一两寸宽,从不越矩。
若真是如世人所说的浪荡公子,那么他怎会将一女子放在眼里,甚至如此尊重对待?姜荷觉得他总不至于想放长线钓她鱼,要她的心。
她的心还没这么金贵,能让个皇子为她如痴如醉。
不过,姜荷也不问。她虽不是个聪明的,但也清楚就算是再痴傻的皇子,也比她一个普通人聪明得多。他打的算盘,无非是想借着姜荷的榻,让朝野的人都觉得陈叙潺就是个只会在女人裙边站的废物。
外头的鸡叫了一声,但透过窗户看,天色还是阴沉着的,并未亮。
陈叙潺动了一下,眼睛还未睁开,声音带着一丝睡意,问:“做噩梦了?”他这样说着,手将褥子往姜荷的身上推了推。
他眯起眼睛,乌黑修长的黑发散在枕上,衬得他那张脸更加柔和。其实在姜荷眼里,陈叙潺应当是生得还算不错的,棱角分明,笔挺周正,薄唇微微泛粉。
“怎么了?”
姜荷突然侧过身,凑近他。原来还半眯着眼的陈叙潺僵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身体向后缩了一下。
可他直直地躺在床上,再缩能缩到哪里去?
其实姜荷早就发现,只要一和陈叙潺凑近一些,陈叙潺就这般,不一会儿,那耳尖便泛起红来,一副像被欺负了的样子。
“自然是整日待在这青楼,受尽人非议。”她声音放软一些,又往他跟前凑了凑,耳尖贴在陈叙潺的胸膛上。他心跳飞快,姜荷在心中啧了一声,感觉陈叙潺一点儿出息都没有。
陈叙潺俨然是没想到姜荷会这般做,手不知所措地该往哪儿放,喉结滚动了一下,连话都说不出来。
姜荷吸了吸鼻子,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眼眶说红就红:“我一个弱女子,被强盗杀光全家,又辗转卖到这种地方,原以为爷能带我脱离苦海。”
她抬眼看着陈叙潺,眼睛里挂着泪光,“可您成天当个君子,什么也不做,倒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受苦。”
她知道陈叙潺最吃的就是她这一套,只要她一哭,陈叙潺就慌了。她试验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这样过,就是想留着好好捞一笔大的。
今天她突然不想等了,她要走。
她原本是想依附着陈叙潺,让他将柳清湄除了,可是这眼看着陈叙潺一副君子模样,对她没有半点儿兴趣,只拿她当个暖床的。
她若是再跟陈叙潺耗下去,估计等她人老珠黄了也杀不了柳清湄。
这句话说了半真半假,她的确全家被杀,被卖去青楼,不过她隐去了柳清湄的名字。
其实她也没想到,这辈子竟然可能会与柳清湄在京城里相见。
有些人的命就是好。前阵子听说宰相李宴正的亲生女儿找回来了,当时李宴正做御史巡查到生宝村,恰巧他的夫人即将临盆,正值深夜,只能借县令柳林家中生子,恰逢柳林夫人也生子,俩人都生了闺女,或许在那时弄错了。
原本几十年,柳李两家再也没提过这件事,还是柳清湄闲得无事,到京城游玩,正巧路过李宴政府门口,又正巧他夫人出来,一见这女子与自己长得七八成像,立刻顿住,问起这女子来历。清楚来历以后,瞬间怀疑起两家抱错了孩子。
这么一来二去一对比,哎,果真这柳清湄应该姓李,这李家的那一位大小姐应该姓柳。
一瞬间陷入两难。这李家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不是亲生的也心疼,便让这李家大小姐留在了李府。
也问了问柳清湄愿不愿来京城,柳清湄自然是愿意的,天下岂能有放着金山不要要银山的道理?
话说这柳清湄到京城时还遇见了山匪,还是陈叙潺救了她,这时柳清湄对陈叙潺是一见钟情,追得满城风雨。
这李家真千金才回家不久,就闹得风风雨雨,李宴正是又怒又喜,好歹说也是亲闺女,流落在外十几年,他只劝导,不规训。
加上这贵妃听说李宰相家的千金喜欢陈叙潺,更是喜上眉梢,唤了柳清湄进宫中好一阵寒暄,倒让柳清湄在京中更加肆意。
陈叙潺这几天为躲她,进青楼里面好长时间没出来。
若陈叙潺知道柳清湄是他的仇人,会怎么选?
一个拥有家底能帮自己夺得皇位、站到实力巅峰的女人,一个什么都没有、在青楼里面九死一生的小妓子。
他会选谁,答案不言而喻。姜荷不敢赌。
陈叙潺深深地望了姜荷一眼,吸了口气,脸上的嬉皮淡了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如果我贸然把你拉出来,会让耳目察觉。但你想走的话,我会尽快。”
姜荷愣住了,从前她不是没试着在陈叙潺的耳边说过,可每次他都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说以后再说,转头给她更多的银子,吩咐老鸨对她好一些。
陈叙潺突然间将双手放在她腰前,环着她:“睡吧,我说话从不食言。”
姜荷没动,任由他这么环着。不知何时,她闭上眼睛,后半夜睡得倒是安稳。等她再醒来时,陈叙潺已经走了。
她醒来之后,反复斟酌陈叙潺说的那一句“会让你出来”的话,她不知道陈叙潺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可那句话已经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让她觉得有些不安稳。
一天有些闷,到晌午的时候,她便下楼去后院走走。后院种了几株海棠,这时候正花开得好。
她是陈叙潺的人,没人想点,没人敢点她,没人敢动她。当陈叙潺走的时候,让她清闲了许多。
后院种了几株海棠,这时候开得正好,风一吹,一地粉白落在地上。姜荷伸手抚摸这娇嫩的花瓣,背后突然传出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我荷姐姐吗?”
青衣倚着廊柱,手里拿着一把绣着牡丹的团扇,眼神不怀好意地看着姜荷。
她在这丽春院里待得最久,耗费心力才爬上了花魁的位置,姜荷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陈叙潺的青睐,她自然是不满的,有事儿没事儿就喜欢刺痛姜荷两句。
“卖弄多少风骚,才能保住这个位置,哎——”她轻轻地用团扇扇了一下风,“不像某些人,只用伺候一个就够了。”
姜荷回眸看着她,对她笑了笑:“你知道就好。”原先她是不管青衣的,她说两句,就让她说两句,可今日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握着一股火气,散不下来,便回怼了她。
青衣见姜荷反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你得意什么?跟那个废物皇子有什么区别?我可告诉你,我伺候的可是当朝太子。”
“废物皇子?”姜荷歪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辱没当朝皇子,这话要传出去,你掉十个脑袋都不够。”姜荷上前两步,认真大胆地挑衅着,“傻子。”
“你你你——给我等着!”青衣眼见着是说不过姜荷,最后只甩了一下袖子,愤恨离开,却被突如其来过来的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姜荷?谁叫姜荷!”一个小丫鬟扎着两个花苞辫子怒势汹汹地说。
姜荷回眸猛地一怔,在那小丫鬟的后面,衣着光鲜,头戴金簪,赤金点缀的步摇微微晃着。
竟然是柳清湄,看来她是找不到陈叙潺,过来找他来了。也是,谁人不知陈叙潺喜欢丽春院的姜荷喜欢得不得了,整日与她相伴。
“你们拦我干什么呀?姜荷在后面呢。”青衣正是烦躁时,暴躁地指了指姜荷的方向,之后大步离开。
一瞬间,那个小丫鬟和柳清湄的视线向她投过来。姜荷紧攥着衣角,让自己镇定起来。
但很显然,柳清湄根本没认出来她。“就你叫姜荷是吧?”她说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一巴掌就甩到了姜荷脸上。
姜荷还没反应过来,那一巴掌就直直甩在脸上,她被打了之后,下意识地一脚踹在柳清湄的小腹上。柳清湄横行霸道那么多年,没想到这姜荷竟然敢还手,也没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后仰倒在了地上。
这还是陈叙潺教姜荷的,若是被人打了,第一时间要还回来,不然若干年后再回忆起来,还是生气,还不如有仇当场就报,就算打不过,撕掉他一层皮,那也是赚的。
陈叙潺说的没错,还回来果然就是爽快的。
柳清湄脸胀得通红,在她后面的丫鬟赶紧来搀着她。她站起来,正看丫鬟就扑了上来。姜荷两人扭打在一起。
姜荷拽着她的头发往下薅,陈叙潺就跟她的师傅一样,什么都教点儿,她也没闲着过,跟养尊处优的柳清湄不一样,只要力量有悬殊,那就好打得很,多三两下,柳清湄就败了下风。
丫鬟眼见着情形不对,就赶紧将柳清湄往后拉。“你这个贱人!”柳清湄喘着气骂道,“竟然敢抢我的男人!”
“什么?你的男人?我俩晚上琴瑟和鸣的,他怎么没给我说起过你?”姜荷也恼了,回道。
这老鸨早来了有一会儿了,见柳清湄和姜荷俩人打架,也不拦着,就站在旁边看,等两个人撕扯开来,她才上去,扬起的笑脸是站在姜荷那儿,陪笑着跟柳清湄道歉,一边又紧贴着姜荷的耳朵说道:“就算五皇子再护着你,人家身份摆到这儿呢,你跟他赔个不是。”
柳清湄虽打不过姜荷,但她能用身份压死她。她看着老鸨跟她赔礼道歉,瞬间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又起来了。她理了理被拽散的头发,伸出脚来:“好呀,那你舔舔干净,我就饶了你。”姜荷盯着她露出的那只脚。
当初就是这只脚将她踩在泥泞里。这五年来,她就从来没有站起来过。“舔男人东西不是挺带劲的吗?”柳清湄凑近几步,声音又狠又毒,“舔鞋怎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