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子

隆元八年,四月十七。

京都已有一月未下雨,这在春季是不可能的事,北方的风沙几乎要掩盖这座古老的城池,到处都灰蒙蒙的一片。

到了下午,天色骤变,忽然下起大雨,暴雨冲洗京都,冲刷世间一切污垢。

大雨并没有劝退街上的行人,茶楼酒肆一如既往地热闹喧嚣。

只不过这些热闹掺杂着些许灰败,街头巷尾都在小声讨论摄政王的事。

摄政王薛逢殊说来也是一个传奇人物。

出生辽东王族,家世显赫,才华容貌冠绝无双,无人能出其左右。

但他十八岁那年,年仅十二岁的太子连明病重,桓帝听信妖道谗言,竟让太子娶其为正妃。

文武百官听闻无不觉得荒唐,齐齐跪在大殿前请皇帝收回成命,但桓帝因为长期服用丹药,早已性情大变,怒斩一批人,于是朝中无人再敢提及此事。

最后十八岁的薛逢殊嫁给了当时为太子的连明,并在连明十四岁继位时被封为皇后,众人称其为少君。

桓帝死前钦点四名辅佐大臣,又召薛逢殊来跟前,说他有王佐之才让他尽心辅佐少帝。

于是他不仅以男子之身封后,更是打破两百年来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

然而好景不长,连明登基第六年,雍王于边关起兵,勾结外族,集三十万大军,打着斩妖后、除奸佞的名义要清君侧,已是剑指京都。

叛军踏破国都时,连明命令禁军护送皇后与重臣迁都云鸢城,自己却饮下毒酒以身殉国。最后被叛军草草葬在郊外,连碑文都没有。

他的死震惊朝野,举国上下无不为之哀悼,百姓自发为其守孝以示尊崇。

薛逢殊醒来后得知连明死讯,凭借手中遗诏、玉玺还有半块虎符在云鸢城另立新帝,自封为摄政王,召集大军意欲反击。

四年前薛逢殊坐镇前线,在北河以千钧之势包围叛军,将叛党尽数诛杀,夺回被占据的许久京都。

收回京都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敛连明尸骨大葬于皇陵,举国哀悼三月,并修整郊外行宫。

至此他手握兵权,朝中官员大半为他手下门客,已是权倾朝野,就连废立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最近几年摄政王却在逐渐放权,他不爱上朝,也不常出门,每月只参加一次朝会,剩下的时间都会呆在郊外行宫中。

而最近更是有两月没有露面,有传闻说他已经死了,被人刺杀而死,也有人说是旧疾发作而死。一时间流言纷纷,但摄政王始终不见踪影。

禁军最近巡街的人手增加了一倍,日夜不停的在街上行走,尤其是晚上看管的更是严密。

小楼二层的窗边,一人微微探头看着穿蓑衣的禁军远去,他避开这些禁军,向着丞相府奔去。

由于宵禁的时间提早,茶楼里的人很快散去。

京中也不复白日喧嚣,变得寂静无声,每个角落里都仿佛藏着吃人魂魄的鬼魂。

雨越发大了,噼里啪啦从天上砸下来,除了雨声,天地间只有禁军铁甲碰撞的响声。

白日京中有传闻说这雨是不祥之兆,流言甚广传至禁军耳里,又抓了好些人。

被抓的那些人起初还骂骂咧咧,最后也只能认命般在阴暗潮湿的大牢里相互依靠地睡去。

或许是察觉到了今夜的古怪纷杂,京都的灯火很快消失。

唯有郊外半山腰上的行宫灯火通明,彻夜不熄。远远望去,整座京都仿佛只有这一处有光亮,其他地方都像是被黑夜与暴雨所吞噬了。

更晚些的时候,外面的石板路上突然传来车队疾驰的声音。

有好事者躲在窗户后,想看看究竟是哪家敢在宵禁时这么明目张胆在街上奔走,结果却发现是当朝丞相薛玄的车队,他们直奔着城外去了。

他默默关了窗户,心里只觉得古怪。

薛玄不断催促侍者再快一点,他们此行正是去往郊外行宫,薛玄也是在刚才才知道弟弟一直在谋划什么。

听完后他只觉得薛逢殊疯了。不如说薛逢殊早就疯了,从他在云鸢城睁开眼睛开始。

行宫处围满侍从,他们身着轻甲,手持长枪,禁止任何人靠近。

禁军首领面无表情的朝薛玄行礼:“大人请回,少君今日不见任何人。”

就在这时,一个面相阴柔的人支着伞来到薛玄跟前,他看见薛玄并未行礼,只是对拦下他们的禁军首领道:“少君让他进去。”

禁军首领皱起眉:“天亮之前,少君让我们死守。”

“丞相是来送东西的,若是送迟了你担得起后果吗?”那人怒道,“还不快放行!”

禁军首领也不恼,只是与人平静对视,良久才看向薛玄道:“雨天路滑,大人当心。”

“您随我来。” 那人将伞轻轻放下留给薛玄,自己却径直往大雨里走去。

薛玄慌忙支起伞追上去,伞不大勉强遮住二人,薛玄皱着眉头急问:“无双这都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有人对我说小殊在使用禁术?”

王无双是先帝大伴,自幼照顾先帝,后来先帝殉国,王无双随着薛逢殊南下云鸢城,替他打理诸多琐事。

王无双全身上下湿漉漉的,他声音轻到几乎要消失在大雨中:“少君想要……再见陛下一面……”

一道炸雷响起,似乎要将天劈开。

薛玄当然明白他口中的陛下是已故哀帝,当一切猜测都变成事实出现在眼前,他还是倒吸一口气,颤抖道:“……他要招魂吗?”

王无双摇摇头:“不是,这种术法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似乎是要以身为祭。”

“……什么叫做以身为祭?”

“少君一直记挂着当年没有带陛下出宫一事,所以他想要陛下醒来,能回来看看这天下,”王无双避而不答,他停下脚步,目光直直看向前方,“此举过于阴险,我冒死请您前来,只希望您能劝劝少君。”

薛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行宫大殿前。

王无双上前缓缓推开兽头大门,门里面的一切全都暴露出来。

薛玄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禁睁大双眼,手中的纸伞掉落在地顺着台阶滚进大雨中。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头皮脊背都在发麻,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拼命呼吸来缓解心中的恐惧。

大殿中央摆着一人高的祭坛,上面置放着一具半开的棺椁,棺椁上缠满红线与铜铃。殿内四方都点着长明灯,鲜红的蜡烛摆了满地,咒符随处可见,目光所及之处全部用朱砂写满经文,就连蜡烛上也刻满经文,幡旗密密麻麻倒挂在房梁上,像是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鬼,屋内有一股奇异的幽香,顺着大开的殿门飘出很远很远。

祭坛下方有一人身着白色绸衣,长发用长簪挽起,他跪坐着,双手放在罗盘上,无比虔诚地念诵经文。

察觉到门开,念经的人无动于衷,他平静地念完最后一个字,才起身和兄长对视:“你来了。”

随后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王无双:“你还是这么喜欢干多余的事,我和兄长有话要说,出去吧,把门关上。”

王无双沉默行礼,旋即走出大殿关上门。

当年风姿气度冠绝群华的薛逢殊,如今面上竟也只剩下憔悴,两鬓白发从生,他站起来时像一个摇摇欲坠的影子。

薛玄几乎要气疯了,他冲上前拽着弟弟的领子质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薛逢殊你是不是疯了!”

薛逢殊任由他拽着衣领:“我当然知道,兄长你回去吧,这不关你的事。”

“我走了之后,还能再见到你吗?”薛玄绝望地松开手,捂住了脸,“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尝试了吧?你明知道这么做是不行的!”

薛逢殊垂着眼睛无动于衷:“一次不行就十次,百次,千次…只要能救他…只要可以再见一面…不论什么代价我都可以承担。”

“你为什么不明白他死了,他回不来了!”薛玄看着几近疯魔的弟弟,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是那么陌生,陌生到让他觉得害怕,“你做这些,就只是为了再见一面?真的值得吗?”

“那为什么连见一面也不肯让我见?”薛逢殊倒退几步与薛玄拉开距离,他站上了祭台的第一个台阶。

“明明说好一起走的,明明说好我们一起死的,结果却抛下我。谁要当皇帝,谁要他的江山,为什么就不懂呢?”

他说到最后已是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旁的什么听,这时候大殿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有一只黑猫从大殿深处慢慢走来。

“小殊我知道你难受,可是他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跟我回家去吧好不好?”薛玄哀求道,“父亲和阿姐都在等你,他在下面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的。”

“他不希望看见我这样,难道我就能接受他的安排吗?哪怕只有短短几天,哪怕只够说几句话我也要让他回来,”薛逢殊摸了摸手中的罗盘,声音无限柔和,“况且他答应我了。”

“你真是……你何苦啊……让他安心走不好么?”

“全当我是私欲作祟好了,”薛逢殊抬头看向薛玄,“关于以后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莫江会交给您,全都拜托兄长了。是我不孝,没脸再见父亲和阿姐,也别告诉他们我在干什么了,他们身体都不好。”

“三天后若是失败,就将我和他埋在一处吧,这些年我真的太累太累了,我要睡了哥哥。”

殿内明明门窗紧闭却在这一瞬间狂风大作,棺椁上的铜铃在着狂风中发出剧烈的声音。

薛玄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他想上前却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

但是薛逢殊却不受这大风的影响。

在薛玄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弟弟一步一步登上祭台,将手中的罗盘放进棺盖的凹槽处,他又从棺椁里抱起一个用锦缎包裹的东西,轻轻抚摸几下,旋即抱着那东西一起躺进棺椁。

方才薛玄看见的黑猫哀叫一声,几个跳跃竟也跳进了棺椁里。

就在这时候殿门豁然洞开,狂风携卷着大雨吹进室内,倒挂在房梁上的幡旗猎猎作响,薛玄彻底无法睁开眼,只听见轰的一声——是什么东西合上的声音。

风在此刻静止,烛火全部熄灭,四周陷入诡谲的黑暗连雨声也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有好多人举着火把冲进来,薛玄木木转头看见了面色惨白如霜的薛灵,她身边是同样失魂落魄的王无双。

在这兵荒马乱中,薛玄突然想起来好多好多年前的夏日。

那回他难得入宫探望弟弟,由人引着往御花园去,刚进门就远远瞧见,素来端整的弟弟竟在和连明嬉闹。

站在他身边的王无双看见这一幕脸上也浮现出一点笑:“您在这里等着,我去给您通报。”

那时候他们都太期盼以后,太想得到什么,所以并不觉得这是一段幸福的日子。

但以后却以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残酷姿态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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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鬼不要学人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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