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过后,第二日白家镇就刮起了秋风,天气变冷。
魏见山是个藏不住话的脾气,昨日在院子中的事,让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火。
午后,大李被白玉弓叫去前厅说事,偏房里便只剩萧十三一人在休息。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魏见山大步跨进来,他反手关上门,目光直直盯着萧十三。
“你到底是谁?”
萧十三快速睁开眼睛起身,他胸口还是有些疼,但神色平静:“表少爷这话问得奇怪,我就是萧十三。”
魏见山朝着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果真姓萧!我娘说得对,哪有平头百姓姓萧!”
他弯下腰,凑近萧十三的脸,细细打量着:“你的眉眼,跟那十三皇子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萧十三的手指在袖子中收紧,但神色依旧平静如常。
他抬起眼,与魏见山对视:“表少爷说笑了,我家中只是做木材生意的商户。况且这世上面貌相似的人有很多,我只是碰巧与他长得相似罢了。”
魏见山冷哼一声,他直起身,目光依旧盯着萧十三:“你当我是傻子?你那一身做派,像是商户能养出来的?我从未听说傲来国有做木材生意的萧家!”
他话音刚落,偏屋的门突然被推开,大李冲了进来。
他刚处理完前厅的事,刚走近偏屋,就听到魏见山的声音。
大李一把推开魏见山,挡在萧十三前面:“表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呀!您别老欺负他!”
“我欺负他?”魏见山被气笑。
他看向大李,眼中带着怒意:“他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我怀疑他的身份,盘问几句也不行?”
大李无奈摇头,但是为了证明萧十三真的不是坏人,他直接上前一把扯开萧十三的领口。
“您自己看!要是皇子,他能被人打得满身是伤?”大李指着萧十三锁骨处狰狞的旧疤。
他又掀起萧十三的裤脚,指着那脚镣留下的痕迹继续道:“他家里人虐待他,那日救回他的时候,命都快没了,这能是皇子?”
魏见山看到那些伤痕,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但很快,他又强压下同情,冷声嘟囔:“我又不知道他这么多伤,看着脸挺白净的。”
萧十三整理好衣领,没看魏见山,只是平静地开口:“表少爷的担心是对的,但我萧十三真的不是坏人,我只想在白家镇养好身子。”
魏见山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声音故意放冷:“那你什么时候离开?白家镇不收留外人。”
大李正要开口说他不离开,被萧十三抢先开口:“养好身子,我自会离去,我家中还有母亲,她寻不到我定急坏了。”
听到这个回答,魏见山心中才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准备离去,又想到自己母亲的交代。
他转过身看向萧十三道:“你们傲来国的兰妃娘娘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她得知自己儿子的死讯后,当场就吐了血。”
魏见山说完,并未去看萧十三的神色,直接转身抬脚离去。
大李看向萧十三,关切地问道:“他对你动手了没?可有哪里伤到?”
萧十三抬起头看向大李,笑容苦涩:“并未,谢大李哥为我仗义执言。”
大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是兄弟,我觉得你就是个好人。不过,你真的要离开白家镇吗?”
萧十三重重点头,他的眼中覆上悲伤。
“我母亲身子弱,她定在家中急坏了。”
大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宽慰:“也是,不过你与母亲要是没地方去,到时候可以回白家镇来。我看家主已经认可你了,白家镇定能让你们母子有个安身之处。”
萧十三抬眼看向大李,眼中全是感激,他的眼角微红,蓄满泪光。
“谢谢你们,白家镇很好,是我待过最好的地方。”
大李憨厚地摸了摸脑袋,声音笑着:“那是自然,我们家主只是看着凶,其实心很善良的。”
二人说完后,不约而同的扯开话题,又聊了一些防身的功法,夜幕降临,大李才离开。
大李走后,偏房恢复了死寂。
萧十三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双手捂着脸。
十年了,他在南梁当了十年质子,受尽屈辱。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念想,就是自己的母亲。
现在,魏见山告诉他,母亲病重了,甚至熬不过这个冬天。
萧十三嘴里嘟囔着:“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在这里苟且偷生了,他得回傲来国,哪怕是被杀,也要在死前见母亲一面。
但是,白家寨如今戒备森严,他前些日子刚答应留下,现在贸然请辞,他们定会起疑。
看来只能逃了。
深夜,白家镇刮起了秋风,银杏叶落了满地。
萧十三把老田头给的药膏塞进怀里,除了药膏,他没有带任何属于白家寨的东西。
他悄悄推开偏房的门,借着夜色,顺着墙根摸向后院。后院的墙角有一个半人高的狗洞,是他前几日散步发现的。
他刚把半个身子探进狗洞,身后就传来了男子的声音。
“萧十三,大半夜的,你在这练缩骨功吗?”
魏见山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
萧十三浑身一僵,慢慢退出来,转过头。
魏见山抱着双臂,靠在墙上,表情极其复杂。今日兰妃娘娘的话,就是他母亲让他试探的。
他并未回去给母亲回话,就想着晚上来偏房外守着,没想到还真让他抓了个现行。
“表少爷......”萧十三喉咙干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魏见山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拍了拍萧十三肩膀上的灰尘:“你其实就是十三皇子对吗?”
萧十三摇头,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挂念自己的母亲,担心她也会积忧成疾。”
魏见山看着他,心中生出怜惜之情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
他叹了一口气看向萧十三问道:“你对我表姐有那样的心思吗?”
萧十三愣住,但他已经察觉这魏见山对白玉弓感情不一般。
他急忙摇头道:“没有。”
话音刚落,白玉弓从暗处走出。魏见山在下午的时候寻了她,她也好奇,但是她觉得就算是皇子,也是个可怜人。
但是亲耳听到萧十三说对自己没有情爱心思,她的心口竟然酸酸的。
萧十三看向白玉弓,心中慌乱起来:“家主,我......”
白玉弓没有看他,直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算忧心母亲,也不能大半夜自己跑啊!这外面到处是荒山野岭,你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走不出去的!更何况你的伤还没养好,养好再说。”
萧十三想到自己的母亲,整个人挣扎着:“我母亲她不能等了,若她真的不在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白玉弓看着他,又看向他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心中生出气来。
“你这身子骨还没走回傲来国,你就先死了!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说了算!”
她说完,再次拉住萧十三的手,往偏屋走去。
萧十三想挣脱,谁知魏见山直接朝着他的脖颈用力劈出一手刀。
萧十三倒在地上,白玉弓回头看向他,忙上前查看。
她抬起头怒目瞪着魏见山:“他身子原本就弱,你还手刀他?你要他死吗?”
魏见山摸了摸脑袋,眼中不解:“他明显是钻进死胡同了,还不如一掌劈晕,明日醒来说不定就想明白了。”
白玉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拉起萧十三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搀扶着他。
魏见山想上前去帮忙,被白玉弓拒绝:“你那毛手毛脚的劲,若是给他胳膊拉脱了,我还要寻老田头给他治!”
魏见山只好默默跟在身后,几人走向偏屋的方向。
将萧十三放回炕上后,白玉弓看着他,侧目朝着魏见山开口。
“你去叫大李过来。”
魏见山撇了撇嘴,见白玉弓神色不好,只好转身离开。
白玉弓点燃油灯,借着灯光她看向萧十三的脸,手指不由触碰他的鼻子。
“长得真好,性子也真的犟。”
片刻后,魏见山与大李进来,大李打着哈欠,眼中全是抱怨。
“小十三这不是好好的吗?大半夜的,睡觉都睡不安生。”
白玉弓瞪了大李一眼,开口道:“他方才差点钻狗洞跑了!”
听到这话,大李瞪大眼睛,瞌睡瞬间全无。
他上前查看萧十三,看到他脖颈处有一片红,又看向白玉弓:“所以您把他打晕了?”
白玉弓没好气地看着他:“我是那种人?是阿山打晕的!”
她说完转身走到圆凳旁坐下,看着大李继续道:“从今天起,你派几个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大李点了点头,应道:“好!我一定看好他!下午还好好的,晚上怎么就想跑了?”
他说完,看向魏见山,他觉得就是魏见山威胁了萧十三!
魏见山看到他的眼神,连忙解释:“我可从未威胁他,若不是我今晚守在偏院,他被狼吃了,你都不知道。”
大李冷哼一声:“表少爷就是怕他抢了家主,容不下他!”
这话一出,魏见山脸色瞬间涨红,他确实有这个心思,但是直接被点破,他还是觉得羞耻。
“你胡说什么?我可是魏家唯一的孩子,手里万贯家产,我能怕一个来路不明的弱鸡?”
大李站起身,掐着腰回嘴:“小十三长得好!这是天生的,比你那万贯家产有用多了!”
魏见山被气得深呼吸,他正要开口继续说。
一直沉默的白玉弓冷声开口打断二人:“都给我滚出去!你们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呢!”
二人嘴巴闭上,默默转身走出偏屋。
白玉弓侧目看向萧十三,想起他说的‘没有’。
心中那股酸涩再次出现,她按了按胸口,站起身离开了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