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盛宴

永贞十九年,三月十九。崔帅大破敌军,鞑靼死伤无数。鞑靼使者议和,永贞帝允。帝命崔帅经略大同,太原,按兵不动。五月初五端午,詹参将班师回朝,于五月二十抵达京城。

永贞帝为詹将军接风洗尘,召崔帅及崔参将留守京城的家人,王公大臣数百人于五月二十二太液池合宴。

敕令颁布后,胡上容天天和同僚往太液池彩排。司苑局管花草的太监领着一群小太监在山坡一带种植青媚的草树,将花房中一盆盆开出几撮硕大花朵的名花挑出来,放置在各处,并拨了花匠侍弄。

梨园乐人加班加点排练,吊嗓子。昆曲,戈阳腔,蓟州快板,西皮二黄,天南海北的戏曲唱法余音绕梁。

负责宴席的尚食局最是繁忙。先是找司珍司定做了几百件定窑白瓷碗盘碟杯,又临时从银作监借调几十套银餐具。

朱余管辖酒库。苏合郁金香,宜宾宜春酒,葡萄酒等等美酒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从仓库,不,准确来说是酒厂搬出来。

若非亲眼所见,胡上容怎么也不敢相信大家把七八个大房间排成四合院的地方叫酒库?酒厂还差不多。

难怪朱余只掌管一个酒库能和钱贞扳手腕。

朱余娴熟地撬掉酒坛子尘封的黄泥,揭开木瓶塞,伸入酒提子吊出一提子酒。

“来一杯尝尝?”

胡上容的职责是试菜,菜肴自然要兼顾酒水的味道。

“半杯就好。”

一勺酒提子倒了整整一盅酒,朱余说:“没多少。”

胡上容只喝了半盅,朱余自己也喝了半盅剩了底子没喝完,随手泼掉残酒接着倒下一种美酒,仍是很大方倒满盅给胡上容。好像泼的不是美酒而是井水。

胡上容只好全干了。实在舍不得浪费。

天天这么尝菜,肠胃受不了。而且农历五月的厨房热得像蒸笼,坐久了没有食欲。

第一天人间美味,第二天山珍海味,第三天一股油烟味,胡上容只想吃糠咽菜弄碗清淡小米粥。

胡上容坐在椅子上,看着厨房里忙得烈焰浓烟,里面的人熙熙攘攘搬运食材、佐料、器皿。

油锅里炸得金黄的野鸡子鸡块像小艇在油水里遨游;“呲—呲啦”油泼响,铁锅里辣子花椒浇得喷香;火舌拖起的砂锅里炖着桂州豆腐乳炖黑猪猪肋骨,女儿红煲鸡汤,火腿瑶柱炖鱼翅等等汤煲炖煮热气腾腾,诱人的汤汁“咕嘟—咕嘟—咕嘟咕嘟”掀动锅盖………炉火久旺,厨子不停翻动锅铲,铁铲铲过锅底的金属声难得不让人牙酸。

最终米其林摆盘,一盘子搁五六块菜蕊,几片肉,摆成小山,池塘,花朵的形状。

胡上容和朱余俩人例行公事般,每道菜尝了尝交换下意见。

而钱贞钱大人显然早就吃腻了,今年宴会她负责糕点。

御膳房光是做糕点的师傅就有七八个。他们每个人面前的柳条蒸笼蒸着三四屉新花样的点心糕饼。

新研发的蜜饼用蜜调牛乳做的,外皮洒满白糖,炙烤后形成一层酥脆焦黄的脆皮。

一咬,脆皮嘎嘣裂开,空气中弥漫着糖油混合物的香味。

钱贞尝了一口,指着筷子头点了点。厨子换下一道米糕。

米糕混满了青红丝蒸熟。青丝是咸甜腌青梅肉丝,红丝是蜜渍玫瑰花丝,和现代为节约成本用冬瓜皮橘子皮染色做的青红丝天差地别。

钱贞吃的更少了。红绿相间的米糕上只留下一小块类似啮齿动物的牙痕。

糕点师傅和她是老熟人,擦着湿晕的白毛巾,开玩笑:“钱司膳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怀疑我下毒?”

丁盈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喝着红茶,吃着点心,扇着蒲扇,“并非怀疑师傅你,而是一切按照流程明确责任。万一出了事,你也能说清不是吗?”

两位尚食大人负责签账。以上开支用的是国库的银子,户部专门拨款,绝不会动用皇上他老人家内帑,皇帝的金库向来只进不出。

整个尚食局忙得热火朝天,胡上容压根没空去弘文馆找陆檩。

陆檩居住的宫殿名静德殿在太子的东宫正南面,规模是太子东宫的三分之二。

大概三四天没见面,静德殿来人要了一盏莲蓬奶冰。莲蓬奶冰并非莲蓬子做的而是由刀功恐怖如斯的厨娘,手持一把快刀将冻着的绿豆奶冰削成莲蓬形状,莲蓬上一颗颗绿豆像镶嵌其中的莲子,故此得名莲蓬奶冰。

偏凑巧弘文馆的小太监被人打发来请她归还前几日的书籍。俩人撞一块了。一看便知是陆檩搞鬼。

小太监端着莲蓬奶冰刚出了门,便客气道:“典膳去静德殿吧,殿下有请。”

呵呵虚伪的男人。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真把自己当情人了。胡上容装糊涂:“我先去弘文馆还书再去静德殿。”

那小太监面不改色道:“不麻烦典膳亲自去。我们跑一趟就是了。”

胡上容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们去静德殿。虽然她不认为陆檩会对她做什么。

在那天她提出相处一段时间时,陆檩笑着说:“好。”

二人仿佛击掌立誓,达成合约,暂且当一阵合约男女朋友。

唉。胡上容心里叹气,她再也没法心安理得笑话钱贞。她比钱贞牛,居然敢玩弄皇子?

胡上容想起现代社会一个暗恋她很多年的男同学,表白被拒后,低吼:“你就是这样肆意挥霍别人对你的感情!”

她和韩昼分手时,韩昼崩溃道:“容容,我受不了。我没法按照你的要求生活下去。”

在感情之路上,胡上容很干脆说拜拜。下一个更乖。

但是对陆檩,她没有主动权。失权的处境令她惶恐。简直钢丝绳上耍大刀,一不小心血溅当场。

有那么一刻非常羡慕钱贞,毕竟她能拿捏刘筱。

悠悠的回廊,胡上容第一次感到路那么漫长。

她仿佛变成书中的胡上容。败军之际,拖着颓靡华美的曳地长裙,气势汹汹赶往静德殿,试图用久禁于此的高贵妃辖制陆檩。高贵妃竟然在她踏入宫殿时撞墙死了。

于是又是典型情节,陆檩屠戮她胡家满门。

“殿下。胡典膳来了。”王墩步履疾疾。

陆檩熏完香,从香雾弥漫的内室出来,端坐紫檀榻上,一袭云龙如意纹月蓝绸直身垂直至脚踏,露出一段绀色云头履。

“殿下今日酉时沐浴,束发,焚香。女为悦己者容,未曾想男子若有心仪的女子也整理仪容。”王墩心里嘀咕着。

陆檩发觉王墩一直不说话,抚着玉带钩,含笑道:“仪容可否不妥?”

王墩直摇头,“殿下自是风姿神貌。”说着搬了把紫檀螺钿矮几放在榻中,好让殿下与胡姑娘同席。

宫人打起纱帘,请胡上容进来。

入室前,她便闻到沉香和柏木香的味道。果然喜新厌旧,野栀子换沉香。

而始作俑者整套妆造坐在罗汉榻上,胡上容像给女朋友出片的男票提着冰淇淋蛋糕赴宴。

“殿下怎么换香料了?”她套近乎。

“栀子香用完了。你做新的香料给我?”

“殿下,臣,我最近忙着设宴的事。”

“你叫我陆檩或者唤我的字无隅。”

胡上容挺无语的。

“一起坐下吃。”陆檩不容分说握住她手腕,牵着她入座。

自从上次弘文馆告白,胡上容已经麻了,再也不能用看待自己事业底牌的方式看待陆檩。

“你最近没空去弘文馆?”陆檩挖了一勺绿豆奶冰送到她唇边。

不是。这一招他和誰学的?

胡上容和韩昼谈恋爱时从来没吃过一碗食物。二人恋爱谈得无比清纯比晋江清水文还要清纯………

胡上容不吃,微笑道:“殿下也曾像对我这般喂过其他人?”

陆檩直言:“未曾。”弘文馆一别后,他询问王墩,情投意合的男女之间该如何相处?

王墩哑口无言,半晌,啊了声:“殿下您问我?我是太监啊。”最终搬来一大堆戏文话本,上面描绘男女间情爱腻歪。

陆檩观摩了所有戏文话本,戏文中男女无非男人英雄救美,女子以身相许;又或是男子进京赶考,女子芳心暗许。

翻来覆去,只有一处戏文男子暗记女子饮食喜好。他便暗暗记下。

胡上容无奈之下,含了一勺奶冰。

奶香味十足,酷似她爱吃的绵绵冰。她接过勺子同陆檩像寻常恋人般分食一盘绵绵冰。

“最近忙着设宴?成天忙什么?”都没空去弘文馆了,三四日见不到人,他只好请她过来。

胡上容一五一十说试菜的事。

陆檩颇感兴趣,道:“我爱吃黄鳝汤。胡典膳多设这一道菜予我。”

他这幅柔情蜜意的样子和知道母妃暴毙宫中后屠戮胡家族人的晋王完全是两种人。

胡上容失神片刻。阳光柔软的光辉落在她乌发后雪白的后颈。眼神惺忪,红唇微张。

陆檩一言不发,视线依依不舍从后颈移到脸庞。

她唇边沾上了点绿豆渍并不难看,相反如杏酪上一点诱人的玫瑰蜜使人神差地想尝一尝。

陆檩敛了敛灼烫的眼神。终是按捺住内心的**携帕替她擦去。

何必着急?他和她终究会是画眉深浅入时无的夫妻。

宴请群臣的那天,太液池早已华灯初上,张灯结彩。络绎不绝的乐人准备就绪,各局女官内监好整以暇。

半壕池水间,圣上驾幸的玉台周围火树辉煌,照得阑杆树下堆簇的花草叶片闪着银光。

太液池中龙舟划哗哗水声驶过。船上一群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为裳的伶人献曲。生角歌喉明亮圆润,旦角歌喉清丽柔婉,净角舞枪弄剑。

乐姬低眉信手弹乐器,琵琶声忽而繁弦急管,笛声悠长绮丽。一群浓妆舞女拖着淡月微云似的纱裙,翩翩起舞,衣诀飘飘似风重荷浓,暗移荷影般飘过,隔水听曲余音袅袅在长夜中荡漾。

随行的士女画扇遮面,窃窃私语:“那位穿衮龙袍服的人就是太子啊?”

“是二殿下。”一人扇子半遮面。

一阵少女明媚怀春的笑声。

胡上容站在一旁,领着尚食局牛马按照流程端菜。

非常想知道到底是读者还是爬虫。为啥深夜发稿,第二天早上会出现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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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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