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出招

太监收拾完残席,陆檩要送她回去。

他说要送她的时候,胡上容心底熄灭的暧昧又复燃起来。

于是曲折委婉拒绝了。

开玩笑他送?他走路什么仪仗队?几十人簇拥着,执金炉的,举花伞的,开圆扇的,端盂瓶绸帕的,抬翟轿的,全套仪仗队一路逶迤堪比一支小型交响乐队,就差脚下铺地毯,头上洒花瓣。

这要是送她到尚食局,她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陆檩见她拒绝,回首嘱咐一句:“深宫之中无亲无故,自己多保重。”抬脚走了。

大概他真的很忙吧,走得很匆忙不似方才吃饭时慢条斯理的模样。

陆檩之前说什么“鞑靼使臣觐见…”

胡上容想起本朝敕令:后宫不得干涉朝政。而皇子年满十五便可参与政事。因而他们的一言一行无不牵动着国家的决策走向。

与之相比,她的工作既繁琐又不足道也。

胡上容翻了翻书,看大门的太监进来通报有人找她。

她出去一看居然是侯眉。

“什么事?你亲自来一趟?”

侯眉神色复杂,说:“尚仪局那帮人闹事,嫌弃午膳伙食不好,肉也少,汤也寡淡。”

“我和她们说,每司伙食月例都是定数。她们一年七百两银子的分例开支一斗米一斤肉都记录在账单上。不信,我可以拿账单给她们瞧。她们不信。”侯眉拔高音调,“我和她们理论,她们骂我多管闲事,说我不该管这事,要你亲自去和她们理论。 ”

“岂有此理!”胡上容心里来火,“我亲自去?我哪有功夫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她们扯皮?”

“她们倒会捏软柿子。知道夏司膳不管事,知道钱贞不好惹不敢找她。偏偏找我!行啊,真行。”

虽说每衙门司局伙食费定数,她们尚食局用钱最多,其他局钱粮各有多少。可是账本上的猫腻又不是她做的。谁做的假账,找谁呀。干嘛找她?

她手中那点芝麻大权力也就管大家喝的绿豆汤,红豆汤之类流食。更何况,她分发汤品从未克扣!

尚仪局那帮人不敢和钱贞说这些车轱辘废话。她们就敢对她说这些瞎话!

胡上容怒道:“誊抄一份账单甩给她们。哪一款哪一项觉得不对提出来,挨个对账。再有异议上报尚食大人。”

侯眉说:“她们说:‘不要看什么账单。我们天天呆在宫中出不了宫,怎么知道外头柴米油盐的价钱?给我们账单,我们也看不懂。’”

“看不懂就别看!”胡上容又轰出一句。

侯眉不说话了,静默了会等她消完气,说:“她们要联名上书皇后娘娘。”

胡上容冷笑:“吓唬谁呢?真敢上书还和你废话?早联名上书了。”

她没理这茬事,过了几天对方果然作妖。

原来宫外家属每两个月可寄一封家书。按理月初信件就该到了,可月中都快过完仍了无音讯。

胡上容找尚仪局的人,那负责收信的女人翘着新染的丹蔻看了半晌,眼睛瞟着滋养的白嫩手臂和腕上锃亮的金镯子。

不拿正眼看人,声音小得像蚊子嗡:“什么事?”

那高高在上的姿态让胡上容幻视大学闲的没事,目中无人的行政大妈。

胡上容不等她自恋完,问:“有没有我的信?”

她像骨质酥松的病人慢慢起身,转身走向桌后柜子,假模假样翻找了一圈,撂一句:“没有。回去等着吧。”说完眼角瞥了下胡上容身后面排队的人,皱了下眉头:“没事就让大家先来吧。后面的人还等着呢。”

拿大家压人?

呵呵哒。

胡上容冷笑。

来呀,互相恶心吧。

不做几件刻薄恶心事,当她是病猫。

天公作美,连着好几天烈阳天。

大太阳底下。小太监眼睛朝上瞟着,试探地问:“胡典膳,这坛绿豆汤什么时候送去尚仪局?”

胡上容站在台基上,垫着脚,瞧了眼汤汁浮起的冰块,漫不经心道:“再凉一凉吧。”说着打了个哈欠: “你回去睡一觉再去吧。这大太阳晒得皮干唇裂的,谁经得住暴晒?等晌午过后再说吧。”

小太监垂头闷声说:“是。”

胡上容说完回屋睡了一觉,起来看坛内的冰块已经融化成碎冰沉入水底,绿豆汤豆绿色的汤汁和融化的冰水分了层。估摸着口感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再晒一会绿豆汤该发酵成豆汁,这才派小太监送给尚仪局那帮“同僚”。

过了几天。尚仪局的人主动找她,温声温气说:“胡典膳您的家书到了。您请过去一趟。”

胡上容过去拿信,对接的又是那位鼻孔翘到天上去的女人。不过这回她终于不拿鼻孔看人而是正视她,用一种平易近人的腔调说:“胡典膳你的信。”说着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胡上容干脆利落拿走信,离走前也对她笑笑。那笑堪比蜻蜓点水轻轻掠过她脸庞,仿佛是对她的恩赐。

出了尚仪局,胡上容立刻挂下脸来。

这恶心残酷的世界。本来她只是一位爱好世界和和平的女孩,都是该死的工作和该死的人一天天折磨着她,让她变成阴险、卑鄙的贱人,天天和贱人华山论剑。

更可恶的是她对这种恶心的工作倍感厌恶又得心应手。

她孤独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看着朱红色的墙上自己的影子,心中萦绕着难以言说的寂寥……

大早上太阳毒辣。皇宫已经完全苏醒。

太监挥着竹笤帚,木刷子扫地拖地。

宫道,一群头戴珠翠帷帽的女子路过。一时风斜衣裙,华裾飘飖若流风回雪。

扫地的看呆,问周围人: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世家百女入宫日子。”

“这群命妇好年轻。”

“不是命妇朝谒,是太子爷挑选太子妃。”那人一甩拂尘,目送她们走远。

玄武门太液池。

一望无际的太液池,风波翻荷叶,红鲤穿睡莲,沿观景线几处台谢亭阁擎于平滑的水面。

领路的宫女、太监将众人领至宜栖阁,说了几句恭维的话便走了。

在座少女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最长的不过十七岁,最小的才十四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大家彼此间又沾亲带故,入宫后自然而然熟络起来,两三个站一起欢声笑语。

一位袅袅娉婷的少女,展开帷帽,露出芙蓉面,朝身边高挑的少女道:“王姐姐,我们住在一起呢。”

那窈窕的女子看着眼前可爱的少女,“嗯”了声算回应。

“你叫我的名字王纤云就好。”

“那纤云姐姐以后叫我谢瑶或者瑶瑶就好。”

谢瑶叽叽喳喳像一只活泼的小鸟,看见什么都能找话聊:“纤云姐姐你看,御池的荷花开了。今年夏天来得好早。”

谢瑶说:“那边石头趴着三四只乌龟伸腿晒太阳。我家里也养了几只乌龟,最老的一只快一百岁了…”

谢瑶又说:“岸边开的粉红色花,什么花?好好看。”

王纤云回复:“是很好看。”

谢瑶说:“是秋海棠。对了。贵妃娘娘宫里的秋海棠长得好高,叶子真大,层层叠叠像宝塔一样……”

谢瑶说:“刚才听管事嬷嬷说宜栖阁拨给我们住,不知道我们分到什么房间……”

谢瑶又说:“皇宫不让带丫鬟,万一分给我们不好的屋子我们两人岂不要收拾半天!”

王纤云说:“随缘吧。”

谢瑶说三句,她敷衍一句。

“纤云姐姐你睡觉打呼噜吗?”

王纤云:“不打。”

谢瑶开心地笑了,狗狗眼可爱地瞪圆,“我睡觉也不打呼。我最害怕别人睡觉打呼噜。我奶娘睡觉打呼噜,我受不了……”

谢瑶又说:“……”

王纤云:“……”

尚食局后院。

侯眉搬着花草。夏季夜间凝露珠,花草移到衣服架下沾沾露水,她恐今日下雨又移到墙角背背光处避雨。

屋内,窗扉大开。

胡上容坐在窗前,哼着小曲,给她的猴加冠裁夏衣。

“朱司酝。”侯眉抬首,看见朱余打招呼。

“今夏解暑水发下来了。苹果膏。”朱余打开手中匣子,一匣子盛着琥珀色的苹果膏——正好四瓶。

“哦。是吗。”侯眉接着搬花盆。

朱余夸了几句侯眉侍弄的花草好看,回过头和对窗的胡上容说话。

“胡典膳裁衣服呢?”

胡上容指了指毛绒绒的猴加冠,笑道:“给它们裁衣服。”她心里正高兴今年夏天解暑的甜水是苹果膏。她特别爱喝苹果汁。

“朱司酝进屋坐啊。”

朱余隔着窗站在窗外,摆手,“尚仪局让我们申时前去太液池教导入宫士女。”

“什么?”胡上容质疑:“今天就去?士女入宫第一天不应该由宫里嬷嬷教导吗?为什么要我们去?”

她眯着眼,怀疑尚仪局的人故意找茬?不应该啊。朱余和尚仪局几位主事关系不错。

朱余啼笑皆非:“说是那些老嬷嬷教导宫女,她们士女都是宦官人家的孩子,未来的太子嫔妃,应由女官教导。”

胡上容更吃惊:“可我只是王纤云和谢瑶的教导女官,为什么还要教导别人?”

“而且司攒司的人怎么不去?礼仪赞相本就是她们的职责!”她据理力争。

“她们人手不够从各局抽调两人充当人手,我们尚食局是我和你去。”朱余说。

胡上容翻了个大白眼。

“能不能不去啊?”

“我也想不去,可以吗?哎。大家都等着呢。”朱余瞅了眼屋内,笑着问她:“上容,你知道我们尚食局人选是谁定的吗?”

胡上容瞅着朱余揶揄的眼神,装傻充愣:“我哪里知道?又不是我定的。”

朱余见她不接茬,也不藏着掖着道:“是钱贞!”

“这个老阴登把老娘害惨了。她敷珍珠粉养颜,老娘顶着大太阳东奔西跑,脚都磨破皮了!”

胡上容想起钱贞敷面抹膏的悠闲模样,又一想自己数日忙里忙外,饭来不及吃,人一倒床就睡。心里不免也点了火气,刚想骂跟风几句。忽而念起入宫前叔叔嘱托:“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不评价,不表态,不站队。尤其当你位卑言轻的时候。”

同在一个屋檐下,双方还到没撕破脸的地步。息事宁人无疑是最优解。

胡上容不接话,反而从抽屉里拿出一双蒲草鞋,说:“朱司酝穿这个不磨脚,透气,我自己编的。”

“你自己编的?”朱余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蒲鞋细枝末节处,夸道:“上容你手真巧,防磨脚的后跟处粘了棉布条,鞋底板还绣了朵棉花。”

胡上容笑笑。

那群山东宫女教她草编,那群宫女拿树皮、草藤编筐篮,凳椅,鞋履,镂空衫等等,编什么都不在话下。

侯眉提着花篮进来,篮子里插着水灵灵的紫阳花,瞧她们要出去,说:“外头阴蒙蒙的好像要下雨,记得带伞。”

胡上容说:“知道了。不下雨也要带,天天大太阳。”

她们出去时天气还好,走到御花园不一会儿黑云压城,天空下起小雨。

幸好带伞,否则身上官袍蹙金绣和金箔添的花纹沾了水全得开线晕花。二人还没来得及庆幸,一阵妖风刮过,刮得她们东倒西歪,撑伞的伞盖吹翻。

二人不约而同骂了句C语言,双手攥紧伞骨,与风战斗,好不容易顶风重新撑起雨伞。

雨势愈来愈大,雨水跳珠,池塘泛起一圈圈涟漪,豆大的雨珠“啪嗒啪嗒”砸在荷叶上,池水翻涌起浑浊的的水汽。

眼前的亭台楼阁没入青绿色的雨雾中。池塘边假山后面的亭子四周围着一圈宫女太监,各个持幡举扇,隐约是什么人的仪仗。

朱余也看见了,说:“是太子殿下的仪仗。”

居然遇见太子这位大智障。胡上容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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