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她!”
不远的后方传来官兵的喊声。
正是鹅雪一月,风冰寒刺骨。
徐之杳逃得匆忙,慌不择物,一袭藤萝凌裙外,披了件极沉的黑皮毛斗。
身后官兵的叫喊愈来愈近,斗篷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凹沟。
她知硬拼毫无胜算,笨重的斗篷更是累赘。
“唰唰。”
徐之杳忽听见一旁草丛窸窣作响,一只野兔窜出,疾奔上前方的土坡。
她顺着土坡的方向一瞧,心生一计。
斜坡积雪厚实,蓬草足以藏身,若能制造出“滚落坡底”的假象,追兵多半会顺着痕迹追远。
于是她放慢脚步,一边装作体力不支摇晃前行,一边用余光关注着身后的追兵。
一到那土坡前,徐之杳便“哎哟”一声,扑倒在雪里,顺势解下斗篷,身子利落缩卷,钻进坡后的蓬草厚雪中。
这招果然奏效,一行官兵顺着土坡查了去,徐之杳往另一边的竹林逃了。
夜黑风高,路不好寻,没了毛斗的加持,徐之杳冻得打颤。
得想想怎么才能让自己暖和起来。
徐之杳边搓臂取暖,边环视四周,瞥见地上几根断竹。
*
徐之杳弯腰扒着雪,左手臂弯里已经抱了不少竹衣,眼见这片翻完了,正要起身。
刚踏出一步,徐之杳便觉着左臂忽然刺痛。
她把东西放下,抻头扭臂查看。
只见上臂的衣布不知何时被划出一条裂口,裂口下裸露的皮肤也被划出一道划痕,像一条虚线一样,细细渗着血。
好在伤势不大,她撕下一块裙布添了上去,抱起竹衣叹了口气。
徐之杳穿到这里来完全是个乌龙。
两个时辰前,徐之杳被送到了她正在备战期末周复习的史书中。
眼下这副躯壳的兄长,是大梁朝倚重的镇国将军徐之添。
而穿越的节点,正是大梁先帝出游途中驾崩,新帝登基的时候。
按理说,将门嫡女,又是镇国将军的亲妹妹,徐之杳这辈子应当被人好生供着。
只可惜她的兄长徐之添,在新帝登基后不足半月,便被扣上了“结党营私”的重罪。
不仅自己丢了性命,整个将军府也被抄了个干净。
原史中的徐之杳,不过历史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徐氏小女,籍没后受拶刑而死,尸弃于乱葬岗,为野犬分食,唯余残骨数枚。
想到这儿,徐之杳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过好在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今夜在这儿凑活一晚,待到天亮再寻路。
徐之杳把雪面踩实,又找了几块大石头铺上,她边着手做事,边回忆有关大梁的信息,脑中闪过一个疑问。
——徐之添一生磊落,史书上明明说他是个好人,徐家往上数代更是满门忠烈,这样的人,怎会背上“结党营私”的死罪?
不仅是这件事,这个朝代的很多事情都漏洞百出。
未来得及细想,一阵辘辘的车马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这片林子本就稀疏,借着点点月光,隐约看见一辆马车正在不远处的岔路上缓缓行驶。
马车素木简约,看样式并不是宫里的人,这让徐之杳有了新的计划。
“你们几个,去那边查。剩下的,跟我来。”
寂静的夜,人声夹杂着马蹄声逼近,徐之杳忙起身蹲到一颗大石头后探头,来人正是起初喝令的那位头领。
他们发现被徐之杳耍了,看这气势像要把整片林子掀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她。
徐之杳左手立马向后摸索武器,不停地将刚搜寻到的石头放在膝胸间。
她正欲收回手时,忽觉指尖湿凉,同时一道擦过竹衣的窸啦声,正缓慢地朝她靠近。
徐之杳顿感不妙,颤颤的回过头去。
眼前,一条灰绿相间的蛇扬起上半身,嘶嘶吐信,与她不过半臂距离。
徐之杳身子一软,背撞在大石头上,怀里的石子哗啦啦散落一地。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映亮雪地。
前有毒蛇昂首吐信,后有追兵蜂拥逼近。她咽了下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夜间蛇类依靠热窝感知猎物散发的热量,对明火的热源尤其敏感。
若往官兵那边引起动静,凭蛇对热量的敏锐,定会调转方向扑向更烫的火光。
她余光扫至那辆马车,马车静静停在原地。
她缓缓挪动身子,每挪一寸,视线就在蛇与马车间回转。徐之杳的左手悄悄摸向散落的石子,攥了满满一把。
三——
二——
一——
徐之杳猛地扬手,石子噼里啪啦砸向火光的方向,马头被砸中失控,蛇的蛇信一收,身躯骤然转向,朝着热源窜了去。
霎时场面一顿混乱,徐之杳提起裙子便往马车奔去。
那马车好像知晓她的计划般,配合的朝她驶来。
身后传来火把落地的噼啪声,夹杂着几声惨叫。
“还愣着做甚!给我追!”头领暴喝一声。
雪地被马蹄声踏的震天响,徐之杳拼尽全力狂奔,冷空气侵入她的鼻腔。
徐之杳一夜奔跑不休,体力早已透支。她的腿像灌了铅般,气息难继。
两条腿终是跑不过四条腿,就在她视线发晕,将要踉跄摔倒时,马车已冲到身侧,车沿处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腕子,将徐之杳拽了上去。
她摊跪在车板上,喘息片刻,才缓缓仰头,看向身侧之人。
身前人一身浅青广袖长衫,乌发垂肩。一双桃花眼半垂,微微蹙眉看着她,像一尊冷清、却长相标志的佛。
徐之杳看得有些失神,在此之前她一直认为,古人都像现代模拟复原图那般,面长目沉,没料到竟是这般俊俏模样。
他一言不发,徐之杳按耐不住好奇,声音发哑,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救我?”
他的眉毛又蹙紧了几分,薄唇未动。
少时,那人方开口:“受令兄托付而来,唤我傅延便可。”
傅延?徐之杳迅速翻检脑海中史书的记忆。
——一无所获。
徐之杳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莫不是自己在雪地冻了太久,神志不清,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濒死前的幻觉?
想着,她就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嘶,好痛,应该还没有死。
那……只有一种可能。
这人眉眼精致,雪光映着,连一丝血色也无。
莫非他根本不是……
徐之杳咽了咽口水,挤声道:“你……是鬼吗?”
“呿!怎么同我家公子说话呢!”一道少年气中,带着几分不悦的男声在她背后响起。
“哇。”
徐之杳一惊,蓦地回身。
车厢本就狭小,她这一翻,后脑勺直直磕在傅延的膝盖上,半个身子贴靠在他的小腿正面,她紧张地闭了一下眼。
预想中的坚硬与痛感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托住了她的后脑。
“能碰到我,我还是鬼么?”声音从徐之杳的头顶传来,声线和他的主人一样,清冽、又带着些韵味。
徐之杳缓缓睁开眼,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玄色劲装,胸前抱剑的青年,眉间带着锐气,神色算不上恭敬。
她立马转过头,目光落在傅延身上。
他依旧端坐如松,垂眼看着她。
四目相对,她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腿边,额头离膝盖不过一拳距离。
徐之杳刚想致歉,车外火光昼亮,映出车内人影。
“围住这辆马车!”
熟悉的声音,马蹄声与人声已至跟前。
“阿肆,引开他们。”傅延低声吩咐道。
阿肆与傅延对视一眼颔了颔首。
青年翻身越出马车。傅延掀开车帘,侧头看了她一眼。
徐之杳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他顿了半瞬,解下披风搭在徐之杳肩上,随即拽住她的手腕往背上一带,将她背了起来。
二人刚从车辕处滑下,身后眼尖的官兵就察觉到了他们的行踪,领头厉声道:“他们在那儿!别让他们跑了!”
“抱紧了。”话音刚落,傅延脚下蹬地,如满弓的剑般窜了出去,散落的长发偶尔拂过她的脸颊。
徐之杳伏在他的背上,颠簸的脑子还来不及害怕,思维倒开始发散。
——这人看着白白净净,甚至还有点病殃殃的,没想到手劲这么大。
傅延就这样驮着她跑,步伐稳定,不见体力消耗,仿佛背上多一个人对他毫无影响。
然而一路颠簸,徐之杳的手臂渐渐发酸,整个人正一点一点往下滑。
“我……没劲儿了,要搂不住了。”徐之杳不妙道。
傅延虽然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在往下坠,他手握成拳,用手背抵住她的腿弯,往上颠了颠。
马蹄声密密匝匝围城半圆,堵住了大半去路,二人被逼到悬崖边。
头领勒马笑道:“呵,跑啊,怎么不跑了?徐二小姐。”头领活动了一下脖子,继续道:“你那位好兄长已经没了,不如你自己跳下去,也省脏了我的手。”
头领的目光又睨向傅延,“至于你——给我扣下。”
官兵应声上前。
傅延背着徐之杳后退,站至悬崖最边处,侧过脸问道:“怕不怕?”
徐之杳搂着他的脖子,回道:“不怕。”
前是黑白,后也无常,她宁愿死的有尊严点。
夜风将二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正如她的心也砰砰跳动,连带着她的耳膜。
徐之杳紧紧贴在他的后背,甚至分不清那急促的擂动究竟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下一刻,他背着她,纵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