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遗言

腊月二十三那天夜里,太妃没再醒过来。

婉姐儿挎着炭篮走进静安堂的时候,老嬷嬷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话:"太妃……去了。"

婉姐儿手里的炭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炭块滚了一地,在青砖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才停住。她愣了一瞬,然后弯腰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炭块还烫着,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余温。她捡完了,挎着篮子走进里间。

太妃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瘦得颧骨尖尖地支出来,但神情安详。嘴角还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和她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锦被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瘦成了薄薄的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蜷着,虚虚地握着什么。

婉姐儿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来,伸手把太妃额前散落的一缕白发拢到耳后。手指触到太妃的皮肤,凉的,硬的,像碰着一件放了很久的瓷器。她蹲在那里,手搁在太妃的额角上,搁了很久,久到老嬷嬷在外间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太妃手里攥着一封信。封了蜡,信封上没写字,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戳着一枚极小的印,看不清楚是什么字。老嬷嬷说太妃昨夜清醒的时候写的,让交给你。

婉姐儿轻轻掰开太妃蜷着的指节,把那封信抽了出来。太妃的手指很松,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松开似的。信纸薄薄的,带着一点余温,像是被攥了一整夜焐热的。

她没有当场拆开。把信贴身揣好,帮着老嬷嬷料理了后事。烧纸,叠衣裳,收拾暖阁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太妃的箱笼打开来,最上面是一件石榴红的宫装,叠得方方正正的,料子还是好的,只是颜色暗了些,像是压在箱底三十年了,没见过光。婉姐儿把宫装拿起来,折了折,放进要烧的衣堆里。

老嬷嬷拦了一下:"这衣裳……太妃最喜欢的。"

婉姐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石榴红。缎面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一朵一朵的莲花藏在褶子里。她看了一会儿,把那件衣裳叠好,搁回了箱笼最上面。

忙到天蒙蒙亮,老嬷嬷让她歇一歇。她坐在灶房门槛上,就着天光拆了那封信。

信很短。太妃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刚学会握笔,笔画轻飘飘的,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上面写着:

"婉姐儿亲启。老身去后,可持此信去司礼监文书房,寻赵公公。老身与赵公有旧,他已应允替你办出宫文书。你年纪轻,不该困在宫里一辈子的。老身无儿无女,多亏你一双暖手。出宫去吧,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信的末尾盖着太妃的私印。朱红的,小小的,像一粒红豆。

婉姐儿把信看了三遍。最后一遍看完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灰蒙蒙变成了淡金色,照在灶房潮湿的泥地上,亮亮的,暖融融的。她把信叠好,重新揣进怀里,贴着里衣,贴着胸口。那块纸凉凉的,慢慢地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蹲在灶房门槛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去甜食房生火烧水,熬当天的第一锅糖。

一锅桂花糖稀熬到一半,掌事姑姑进来,看见她眼眶底下肿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扔下一句:"水多了,收一收。"婉姐儿哦了一声,拿铜勺搅了几圈,看着糖浆慢慢收浓,从稀黄变成了琥珀,满屋子都是桂花甜腻腻的香。

她忽然想,这香太妃闻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腻不腻。

那几天她照常去静安堂。帮着老嬷嬷把太妃的遗物归拢清楚,一件一件地装箱。石榴红的宫装最终还是收进了箱笼,老嬷嬷说留着吧,搁在那里也不碍事。婉姐儿点头,把箱笼合上,搁在墙角,落了锁。

太妃的暖阁空了。床上的被褥撤走了,雕花榻露出来,木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是太妃三十年来靠出来的。婉姐儿蹲在榻边,伸手摸了摸那道凹痕,光滑的,被岁月磨得像玉一样温润。

腊月二十八,婉姐儿拿着太妃的信去了司礼监文书房。

文书房在一处偏院里,门脸不大,青砖墙,黑漆门。她推开门的时,屋子里一股墨香和旧纸的气味扑面而来。赵公公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副铜腿眼镜,正伏在案前抄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

婉姐儿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赵公公接过信,先看了信封上的蜡封,然后看了看那枚私印。他看了很久,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再看了一遍。

"太妃的印。"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确认。

婉姐儿点了点头。

赵公公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拆开看了一遍,折好,搁在案角上。然后提笔在一张单子上添了几个字。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像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老路。

"年后第一批放归的名单已经交上去了,"赵公公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我给你插个空。正月初六,你拿着这张条子去神武门,门口有人接。"

他把一张盖了印的白条推过来。婉姐儿接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墨迹未干的字——"甜食房婉姐儿,准放出宫"。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条对折,揣进怀里。贴着那封已经发凉的信,贴着太妃那枚小小的、攥了三十年没用过的私印。

她朝赵公公蹲了个万福。站起来,走到门口,赵公公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太妃待你是真好。这印……她攥了三十年没用过。"

婉姐儿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文书房外头天阴着,细细的雨丝正在往下落。她站在檐下仰头看了看天,雨不大,毛毛的,落在脸上像冰凉的蛛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了几滴雨。

正月初六。还有八天。

她裹紧衣裳,顺着宫墙根往回走。路过针工局的时候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脚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噗,噗,噗,一下一下,走得稳稳的。

雨落在宫墙上,落在瓦上,落在那把锁了半年多的铜锁上。细细密密的,把锁面上的灰洗掉了一层,露出底下铜的颜色,亮亮的,像新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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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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