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皛皛拉着苏怡一进包房,脸上那股对着外人的机灵劲儿立刻收了大半,压低声音,带着点只有对自己人才会露的认真。
苏怡还在琢磨她刚才那句“自大狂”,不解地眨了眨眼。
“皛皛,你说的自大狂……是谁啊?”
姜皛皛明亮的大眼睛暗了一瞬,像被乌云轻轻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轻描淡写带过:
“我崭新的——形婚丈夫。”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唇,笑得有点苦:
“保密哦,苏苏。”
不等苏怡消化完这句惊雷,她立刻把情绪翻篇,瞬间又热情高涨起来,推着苏怡往中间站:
“快跳快跳!别想那些破事!开心的事一多,不开心的自然就挤得无地自容了!”
苏怡站在原地,还有点儿风中凌乱。
明明这么明亮耀眼的姜皛皛,像她的名字一样干净透亮,怎么会……
姜皛皛看出她替自己无措,催得更紧:“快啦快啦,我要看跳舞!”
苏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情绪,随着音乐慢慢舒展身体。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安安静静、认认真真跳完一支。
干净、清冽、又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姜皛皛看得眼睛发亮,等音乐一停就拼命鼓掌。
桌上的果盘不知何时已经送来了,老板特意安排的,精致新鲜。
“你们帅老板也太会了吧。”姜皛皛咬着草莓,调侃了一句,很快正经起来,“对了苏苏,跟你说正事——院学生会、校学生会,你想报哪个?还有社团。”
苏怡一怔,茫然地摇摇头。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我……我只想着应付考试,把该拿的证拿到,再考个教师资格证。”
“还有入党啊!”姜皛皛顺口一提。
苏怡垂了垂眼,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入党的。”
姜皛皛心头一疼,没有多问,也没有戳破。
有些人的伤口,不必细扒,懂的人只要安静陪着就好。
她干脆直接替苏怡拿主意:“那你报校学生会,咱俩做伴。加分、锻炼、履历都有用。然后我们再报个支教,怎么样?”
一想到能和姜皛皛一起,苏怡轻轻点头:“好,我试试。”
两人刚把未来一阵子的小计划聊完,姜皛皛的手机突然疯了似的响起来。
她一看时间,脸色瞬间变了。
“糟了糟了!我过点了!”
她抓起包就往门外跑,电话已经接起,声音立刻软下来,“爷爷,我马上回……来接我了?”
“苏苏,我先走啦,明天联系!”
话音未落,人已经风风火火冲出酒吧。
樊明亮刚好和陆聿修、许扬聊到关键处,听见那声“爷爷”,眼神不经意一顿,瞟了一眼匆匆跑出门的身影,很快收回目光——应该是巧合。
许扬把一杯苏打水往他面前推了推,笑得促狭:“亮仔,今天不对劲儿啊,工作状态都快赶超聿修了。”
陆聿修指尖轻晃酒杯,似笑非笑,没说话。
樊明亮猛灌一口水,掩饰得简直不要太明显。
几人说笑间,苏怡收拾好东西想悄悄绕开,刚侧身走了两步,就被许扬一眼逮住。
“妹子,往哪儿躲呢?”许扬冲她招手,“老躲我们干什么,小白眼儿狼。”
他伸手轻轻弹了弹她发顶的丸子头,动作随意又自然。
没人看见,陆聿修那一眼轻飘飘扫过来,眼神像刀片似的,剐得他手都僵了半秒。
苏怡连忙往后退了一小步,尴尬地笑:“我哪有……”
“还没有?”许扬挑眉,懒得跟她掰扯,“正好,给你介绍个老朋友——樊明亮。”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这么说吧,你们学校附近一大半的房子,都是他的。你不是一直在打听租房吗?放着现成的资源不用,让老板帮你跟他说一句话,打折够你忙一年。”
苏怡垂着眼,眼神轻轻闪躲,心跳微微乱了。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就是随便问问,钱还没攒够呢。”她慌忙打断,下意识看向陆聿修,带着一点小小的求助,“老板,我去忙了。”
“嗯。”陆聿修淡淡点头,冷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许扬不服气地瞪她:“你个小没良心的!八个包房的客人等着看你跳舞,老板直接给你假陪朋友,跑去挨个道歉说好话的可是我!舌头都快累折了!”
苏怡脚步一顿,连忙回头,声音轻轻的:
“谢谢老板,谢谢……扬哥。”
她飞快转身走了。
身后还传来许扬的声音:“下次叫干脆点儿!”
“陆老板的专属小徒弟今天不对劲儿啊。”许扬笑着撞了撞陆聿修。
陆聿修看他一眼,嘴角极淡地往上挑了一下。
这话,听着还挺顺耳。
他心里了然,又有点无奈。
小姑娘怕是又把他、许扬、樊明亮划成一伙儿了。
好不容易从前一个经理的坑里爬出来,现在又觉得自己沾了乱七八糟的人。
他真想问问她——
什么时候才能坚定一点,信他一次,只信他。
陆聿修越想越烦,看向还赖着不走的樊明亮,语气冷了几分:
“你还不走?”
樊明亮早习惯了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没眼色地随口一问:“你们这儿的小舞女,什么时候这么吃香了?”
他是真好奇。
许扬是什么人,看着好说话,实则挑剔得很,看不惯的人连正眼都不带给。
刚才居然还特意叫来服务生打听,这小姑娘跟他说了什么,甚至编了个地产调查的幌子。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陆聿修的眼神,冻得能结冰。
许扬一看不对劲,赶紧狠狠捶了樊明亮一拳,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再乱说话,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压迫感才稍稍松了些。
陆聿修收回目光,矜贵地站起身,迈步离开。
有些底线,碰一次,就够了。
第二天,海城大学,法学院第一课。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年轻的朝气,也藏着看不见的攀比。
开学自我介绍,一个接一个。
“我父母是搞艺术的,过几天会来海城开画展,但我一直想当律师,觉得特别神气……”
开口的是倩倩,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骄傲。
接下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精彩”。
家里开律师事务所的、父母是体制内的、从小在国外长大的……
尤其是一个叫赵达的男生,直白道:“我爸是检察院的,以后去北城,有事可以找我。”
一片恭维声里,也有几个另类。
长得最惹眼的男生姚迪,一脸无所谓:“没什么好说的,学够了,被我爸逼着学法,混一天算一天。”
傅衡跟着笑:“我和朋友开了个小公司,一边创业一边上学,不跟你们抢工作,就是混个文凭,以后点名各位同学帮忙答个到。”
全班哄笑。
喧闹中,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了最后一个没开口的人身上。
苏怡指尖轻轻攥了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简洁:
“我叫苏怡。只想过法考。”
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光环。
只有一句最朴素、最实在的目标。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热闹,像是没把她放在心上。
可苏怡清楚看见,倩倩和身边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晚上回宿舍,小动作果然来了。
东西被挪位置、洗漱用品被挤到角落、说话时故意忽略她、关门声重得像是在发泄……
明晃晃的排挤,明晃晃的欺负。
苏怡全都无视。
她本就早出晚归,有课上课,没课就泡图书馆,下午去酒吧工作,晚上闭寝才回来,一早又离开。
这里对她而言,只是一张睡觉的床。
她们的小把戏,碍不着她学习,也碍不着她挣钱。
直到这天晚上,倩倩终于按捺不住,走到她面前,语气轻飘飘,却带着十足的威胁。
“苏怡,我提醒你一句。”
倩倩抱着胳膊,居高临下,“我爸妈和校领导很熟,经常来学校讲座。”
她顿了顿,看着苏怡平静的脸,故意加重语气:
“我想让一个人……退学,很轻松。”
苏怡收拾东西的手,轻轻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倩倩,眼神平静,没有慌,也没有怒。
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倩倩一肚子的威胁,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她看着苏怡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
苏怡垂着眼,心底一片清明。
你们可以看不起我,可以排挤我,可以威胁我。
但别想打断我走的路。
我来这里,是为了读书,为了奶奶,为了活下去。
不是为了和你们争这一屋一地的高低。
夜色渐深。
城市另一端,酒吧灯火通明。
陆聿修坐在办公室,指尖无意识划过手机屏幕。
白天那个想给学校打个招呼、多关照苏怡的念头,被一连串工作、项目、突发状况冲散。
电话终究没拨出去。
他还不知道。
他“顺便”护着的小姑娘,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扛下了新一轮的为难。
也独自,扛下了所有自卑与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