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山雨欲来

御书房烛火摇曳,光影在堆叠的案卷上晃了晃,一室静默。皇帝目光沉凝看向她:“你打算如何布局应对?”

沈知璟没有即刻回话,视线落在案上一行行名字之上。

这里面有的人,她追查了数月,可真真假假的证据层层堆叠,千头万绪;有的人,只在一份不起眼的底层供词里惊鸿一瞥;更多藏在幕后之人,始终只用假名行事,真身深藏不露。

稳步细查并非行不通,只是太慢。此时她的举动尚未真正触及核心,对手早已对此警觉起来,并意欲先发制人。

西南转运判官莫名身死、商号旧仓失火,近来京中暗流涌动,到处散播她办案手段狠厉。桩桩事端接连爆发,足以证明,对方已经将矛头对准了她。她越是追查,这些人越不会坐以待毙。

皇帝忽然开口,打破沉寂:“有人已经在暗中搜罗你的把柄。你先前与朕商议留下的琐碎线索,已经有人开始查探。”

沈知璟抬眼。皇帝将一页密报推到她面前,并非卷宗,是一则秘探回禀。有人翻查她早年户籍上的改动,以“安抚”之名搜罗她办案时获罪之人的亲眷,甚至还拓印收集她历次审案的笔录。

单独拆开看,每一件都看似合乎情理。可串在一起,用意昭然。

如若针对其他都察院同僚,单是官声有损一项就足以令大半人望而却步。可沈知璟在朝野里“心狠手辣,性情乖戾”的恶名早就深入人心,再怎么抹黑也已经意义不大。

所以他们换了手段,只需挑拣案卷疏漏,捏造她“私吞查抄赃款、私自截留证物”的罪名。一旦坐实,便能直接削夺她在都察院的权柄,叫停盐铁漕运全部核查,已定罪之人也可借机翻案。

沈知璟扫完密报,神色平静无波。

“动作倒是比我预估的还要快一些,不算蠢笨。”

皇帝语气微冷:“你反倒觉得是好事?”

“至少证明,我们追查的方向没有错,就算受阻一时,也知道该从何处切入。”

皇帝定定看着她:“你可清楚他们发难时,会定下什么罪名?”

“臣清楚。”

“你入都察院之后,经手重案无数。”

“臣知晓。”

“若是有人想要从卷宗里挑审案疏漏,罗织口供出入、文书缺漏,编排你的错处,并不难。”

“臣知晓。”

“将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串联起来。”皇帝语声渐沉,“足够指控你截留赃银、私藏证物,借着查案之便敛财,倚仗朕的信任铲除异己。”

沈知璟默然。世人如何评她狠戾,她从不在意。可贪赃的罪名不一样。一旦定罪,她经手的整套贪腐案卷都会被推翻,之前所有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这群人倒是懂她的紧。

“若是再寻一人御前指证,附上伪造银钱往来凭据。”皇帝目光锁着她,“沈知璟,就算你竭力自辩,短短三日之内也很难洗清。旧案一旦翻覆,一切前功尽弃。”

“臣明白。”

“明白?”皇帝一声低笑,抽出她递上来的暗折,翻到末尾。

纸上仅有寥寥数语,字字清隽有力:若奸党反噬,臣斗胆请陛下许臣暂不申辩。任其罗织举证、串联上书,待所有暗线尽数浮出,再一举收网。

皇帝望着纸上字迹:“你这几笔下写来倒是轻松,半分不掂量。”

沈知璟并未辩解。

明面上的爪牙好处置,可潜伏朝堂,能为六皇子调动人脉的暗线才是最为棘手的关键所在。平日里这些人绝不会现身,唯有她获罪、盐铁案被迫停查,他们才会认定时机成熟。

先前她被“停职”,旬日时间里的观望下,朝中风向才隐隐显出几分针对她的意味。待到她“复职”,又风平浪静得好像无事发生一般。

此时单凭一纸弹劾,尚不足以引蛇出洞;若是此时皇帝第一时间出面保全她,反倒会令他们更加心生戒备,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任何动作。唯有贪赃的罪名看似落定,将她收押入狱,蛰伏之人才会急于落井下石。到那时,完整的同党脉络才能暴露。

要她以身犯险一次,换来博弈大胜,值得。

皇帝合上折子,语气笃定,不似问询:“你是打算拿自己作饵,诱他们率先动手。”

沈知璟低声应答:“是。”

“那倘若朕不允呢?”

沈知璟抬首,隔着御案与帝王对视。

此刻殿内再无旁人,他们不再拘于君臣之仪。她沉默片刻,从容答道:“那就换一套稳妥之计,只是耗费时日会更久。”

她没有慷慨立誓,也不宣称这是唯一出路。皇帝若是不准,她便放弃这条险招。这是二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皇帝久久注视着她,忽然换了一问:“你可会害怕?”

沈知璟微怔,没料到帝王会问这个。片刻之后,她坦然作答:

“怕。”

皇帝眼底一动。

“刑部大牢凶险难料。”沈知璟缓缓道,“一旦此番贪赃罪名扣实,所有旧案都有翻覆之危。若是其间有人暗中下手,整盘谋划都会失控。”

她轻轻自唇角扯出一抹笑,“但这一局值得一试。这是我们等了许久的机会,他们难得按耐不住一回。”

倘若她说毫无惧色,皇帝只会斥她轻狂,甚至驳回她的谋划。可她如今明明白白将牢狱凶险摊开来讲,坦然承认自己的胆怯,反倒更能让自己的筹算看上去可行。

皇帝垂眸看向案头密报,良久才开口:“朕能应允你的,只到收押为止。往后发展,朕亲自跟进。”

沈知璟抬眼:“陛下此言何意?”

“他们尽管上奏弹劾、递交伪证,交由三司勘审。流言与指控,朕如你所愿,不会强行拦阻。”皇帝一字一顿,语速沉缓,“但刑讯,不在计划之内。”

“收押你入刑狱,非诏不得拷问。”

沈知璟沉吟片刻,没有回话。

“你的性命,不能拿来赌。朕不答应。”皇帝神色陡然冷峻,“若是刑部之内有人敢越此底线,裴慎会即刻接手,终止全部审讯。”

沈知璟眉头微蹙:“裴慎一旦出面干预,布局便会败露,我们的计划无异于全盘落空。”

“败露便作罢。”皇帝直接打断她,“案子可以重来,沈知璟,你的命只有一条。”

沈知璟眼底的光闪了闪,不再言语。

“朕命你查案,不是让你赴死。你必须活着,这是朕的旨意。”

烛火噼啪作响,御书房陷入长久沉寂。沈知璟躬身一礼,话音里罕见带了些无奈:“臣谨记。”

皇帝继续叮嘱:“你莫要忘了顾家。如今你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听到这话,沈知璟神色一滞,唇角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皇帝看在眼里:“现在知道害怕了?”

沈知璟没有应声。

她心里清楚,一旦自己身负贪赃重罪入狱,顾清晏要承受何等煎熬。成婚才不过短短两年时间,昔日御前信臣转眼沦为阶下囚。

届时京中流言四起,宗族施加重压,顾太傅要为了顾氏一门与各方权衡利弊,同她划清界限。

顾清晏势必会被夹在她与顾家之间,恰恰应了当年顾廷章质问她要让顾清晏如何自处时的情景。这样的非议与折磨,不是待到案情大白,一句解释就能抹平的。

皇帝道:“你若是反悔,此刻尚可抽身。朕并非无力应对。”

沈知璟立在原地,久久无言。脑海骤然浮起离家之前的画面,顾清晏坐在床沿,细细抚平她衣上褶皱,轻声一句,我等你回来。

一瞬间,心头涌上了悔意,教她险些就把那句作罢吐露出来。

她不怕牢狱,不在乎世人对她的评价,可是她不能让顾清晏为了她为难,不能放着顾清晏不管,她不能让自己成了顾清晏的拖累。

“若有那一日,我必然竭力保全清晏。”她当日许下的诺言言犹在耳,可她此时此刻却因着这句话心神不定,挣扎不已。

她不止想要保全,她还,她还妄想了一刻的相守。

皇帝没有催促。这条路,终究要由沈知璟自己抉择。

许久,沈知璟低声开口:“继续,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臣心意已决,无悔无怨。”

皇帝闭目片刻,再睁开,只剩帝王的沉敛。

“好。”他伸手,将一枚玄黑令牌推到案角,“自今夜起,你明面上照常追查盐铁旧案,但不再触碰康郡王府相关,让他们认定你尚未查到王府根由。暗线交由裴慎搜集线索,静待对方主动对你下手。”

沈知璟伸手,将令牌纳入袖中。

“若是朝会三司请旨立案审讯?”

“便依规制办理。”

“若是朝臣请旨革除臣官职?”

“朕会准奏。”

“若是上奏,请将臣收押入狱?”

皇帝短暂停顿,缓缓说道:“朕也准。”

沈知璟垂眸俯首:“臣领旨。”

这一声,低沉几分。

皇帝望着她,似有千言,可到最后只淡淡一句:

“回去吧。今夜你尚能归家,先去安顿事宜。”

短短一语,沈知璟脚步微微一顿。她躬身行礼:“臣告退。”

她走到殿门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祐宁。”

不是沈卿,不是沈知璟,是萧映雪。

沈知璟驻足在门前,没有回头。

皇帝道:“千万记着,别让朕后悔今日应允你。你若有折损,便是你抗旨不遵,顾婵难逃牵连。”

沈知璟静立片刻,低声应下:“好。”

殿门缓缓合上。御书房只剩帝王一人。案上摊放着六皇子名讳、西南盐铁与京中商号密报,还有沈知璟亲笔写下那句:任其反噬。

皇帝久久凝视那页纸,抬手,将纸面倒扣在案上。

宫城外夜色更深。沈知璟沿着漫长宫道缓步向外而行。

长风穿过廊檐,掀起官袍下摆。她忽而想起在灯会上的烟火流光下,喧嚣人潮之中,顾清晏抬首问她:明年我们还来观灯吗?

那时她答,会来。

如今回想,这句许诺,未免说得太过轻易。

她恐怕又要当一回骗子。

不知道顾清晏知道以后,会怎么骂她。又或者,还要学上次那样冷落她半天?

她如果还愿意生气,那也好。

沈知璟垂落眼帘,袖中的玄黑令牌抵住掌心,金石寒凉刺骨。片刻之后,她抬步继续前行。

至少今夜,她还能回去。

再去见见她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2章 山雨欲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