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剑宗第一人。
自无著宗开宗立派以来,只有李霜序全然参透《无著无住剑法》,一剑合天渊。诚然,我作为最后一个入门的弟子,确实未曾亲眼见过她傲世的天资。大家对于师尊十年前封渊事迹闭口不谈,那场仙魔大战的传闻还是三师兄李戚竹偷偷说给我的。
李戚竹比我早两年拜入山头,因是孤儿就随师尊姓,赐名戚竹。他说他原先应该是关门弟子,可半路杀出来一个我,于是落到了尴尬的地位上——师尊对她既无对大师兄那般的看重,也无对我这般的宠爱。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时是何表情,但听得出他故作轻松的话语间分明有对我的嫉妒。
自我拜入无著宗起,师尊总在闭关,她似乎经常忘记云海孤峰的四位徒弟。二十年间我仅仅见过她五回。不,是听过她五回。
那五回间,师尊总对我表现得格外偏爱,甚至准许我随侍身侧。就这样,我最终取代了大师兄的位置。
其实我知道她喜欢我,不是因为我多么有天资,而是因为我眼盲。
但这个道理大师兄却无法领会。他说,无著宗有我这般罪孽之物,全仰仗着师尊那颗悲悯之心。要是换成旁的宗门,我这样的早已经死了几百回。但好在他为人还算端方,只是对我没什么好脸色,并不像二师兄那般,在暗地里对我用尽磋磨手段,令我倍受屈辱。
二师兄李侍剑之所以叫李侍剑,是因为师尊收他只是为了让他侍奉那柄风痕剑。这是另外三个弟子心照不宣的秘密。别的宗门以为李侍剑是剑痴,实则他的名字由来相当简单。
李侍剑终日伴在风痕剑身边,从十三岁入宗门至今已过去十五年,日夜守剑而眠。李戚竹曾和我说,他会用心头血去滋养师尊的本命法器,但这件事在宗门是个禁忌。而李侍剑修行的功法也与我们完全不同,我们修《无著无住剑》,他只修《守一诀》。
那是专门用来温养法器的功法。
李戚竹还说,师尊最不喜欢的弟子就是李侍剑。有一日风痕剑上落了两点雪尘,师尊当即提剑怒目,命李侍剑跪在她的脚边听罚。
师尊说:“剑在,你在。剑不在,你死。”
“然后呢?”我正抱着扫帚扫雪。身旁李戚竹环佩叮当。他好像非常喜欢在剑鞘和身上绑一些零零碎碎的配饰,动静之间发出清脆明快的响声。这是辨认他最好的方式。
“然后李侍剑自断一指。”李戚竹语气讥诮,“这根手指断得划算,不然师尊肯定会把他赶下山的。”
我点头不语,将身前那堆雪扫进坛中。耳畔响起重物落在雪面上咯吱的声音,几年间我已练出听风感物的本领,我知道他又将雪踩乱了。
“殷阙,我们几个只有你最不一样。”
“当然。”我重新将雪扫起来,“师兄们天资卓绝,我不敢相比。”
“你知道我说的是别的。”
李戚竹见我不回答,觉得无趣起来。他气剑一扬,回风落雪,那一坛冰物散作满天鹅毛,扑簌着落在我的眉毛上。
于是我再次将雪扫进坛中。
回到自己的院落,太阳已经坠下云海孤峰,视线灰白起来。我寻常的一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这明暗之间重复了一次。
我的院子在云海孤峰最冷清的角落,只因我入门最晚,已经没什么像样的住处。
但这里相当热闹,比如此时正有一个莫名的脚步声造访,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特殊气息,那是李侍剑。
“四师弟。”
“二师兄。”我假装不知他在什么方位,对着反方向躬身,“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么?”
“师尊后日出关,大师兄命我来教导你。你且跪下。”
还未等我动身,一种强大的力量就朝着天灵盖威压下来,我被迫匍匐在李侍剑脚边,额头贴地。
“侍奉师尊,行不并行、目不直视、声不先发;传话不增删,起居不先食。师尊坐则侍立,师尊行则退半步。问则答,不问则默。责罚不辩、不怨、不哭。未令退,不退……”
李侍剑宣读完这一长串规矩之后,依旧不让我起身。他朝着我屈膝半蹲,一手掐住我的脖颈,我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只有四指。他先是摆弄着我的脸,指甲嵌进我的皮肉里,随后是一种强烈的气场压制着我。
“师兄还有吩咐么?”
李侍剑从牙关里挤出来几个字,满是恨意,“殷阙,你凭什么?”
脸上一痛,我偏过身去,口腔内顿时弥漫着血的味道。随后一粒丹药从他的袖中滚出,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喂进我的嘴里。两掌拍在我的胸膛上,剧烈的痛意让我咳嗽起来。
阴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规矩听懂了么?”
“弟子……听命。”
那颗药丸缓缓落入丹田,起初并没有什么反应。我抹掉额头上的泥雪,几步回到房中。刚踏过门槛,就觉腹部发紧,那颗药渐渐扩散,像一只爪正撕扯着我的五脏六腑。
这已经是第十三次了。
冷汗滑落,我在一片黑暗中摸到塌边,用尽力气将床头那柄木剑抱进怀里。
剑穗挂着一块冰冷的玉,我双手将它捧起来,小心翼翼地贴在脸颊上。室内冰冷寂静,我恍惚听见自己的笑声。
师尊要出关了。
醒来已经是一天后,那尖锐的痛意蔓延到四肢百骸,但好在没有伤及根本,一种奇怪的力量护住了我干涸的经脉。李戚竹正坐在我塌边。我去摸木剑,却摸到了空空的剑柄。他手里把玩着我剑穗上那块玉,指尖发出声音像是故意要让我听的。
“还给我。”我说。
“我救了你,你应该把它给我。”
“我可以给你别的,但是这个不行。”
李戚竹笑了,“你有什么能给我的?”
“除了这个,别的都行。”
“那我要你的命呢?”
我思忖答道,“等师尊闭关,你再杀我。”
他一手将我从榻上拎了起来,笑了两声,骂道:“孽种。”
身旁一空,我知道他起身走了。四下摸了一圈,不见剑穗,立刻追了上去。追到山顶边,我感知到两种气息。
李侍剑对上了李戚竹,剑气四溢。
“你疯了?”李戚竹说。
“非要帮那个孽畜,你也跟着一起死吧。”
李侍剑拔剑,山头风雪凝滞。
随后是李戚竹拔剑的声音,竹剑破空,簌簌作响。那应当是一柄如蛇一般的细剑。二人纠缠在一处,锐利的剑锋凭空交剪出一张细密的网。
他们一直打到山腰,我就追到了山腰。
毫无疑问,最终是李侍剑落在下风。细剑缓缓归鞘,我对李戚竹说:“我的剑穗。”
“掉了。”李戚竹笑得肆意。
“还给我。”
怒意卷动理智,我两步上前,摸过他的剑鞘、腰带,确实不见剑穗。我抬手掐住他,怒道:“找回来。”
李戚竹丝毫不动,任凭我掐着。一旁的李侍剑冷声讥讽道:“这就是你要帮的人?早就说了,他天生残缺无情无欲。这样苟活着,还不如杀了最好。”
我又覆上一只手,掌心能感知到李戚竹的血液正在脖颈处流动。他仍旧不动,似乎面前的我如蚊蝇一般,让他不屑纠缠。随后一道威压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放下。
“四师弟,不可无礼。”
李戚竹突然咳嗽起来。
“他偷了我的剑穗。”我对大师兄道。
“是么?”
李戚竹越咳声音越大,语气忽然装得很是委屈:“四师弟这什么话?明明是你自己要送给我的,怎么就变成偷了呢?”
大师兄的神识在四周探查了一圈,最终在山石上找到了残缺的碎片,他将剑穗交给我。
我捧着那齑粉一般的玉,拜谢道,“多谢师兄。”
一阵风扬起,手上的灰随着雪飘走了,只剩下几块碎片。流苏挂在指尖,轻拂过手背。我听见心魂某处正在塌陷。
“赔你一个不就行了。”李戚竹语气轻飘飘的。
我不回答。
“你们预备这样接师尊出关么?”大师兄语气严肃,“收拾好了再来。”
我在大师兄身上闻到了皂角的味道,他应当已经沐浴过了。而李侍剑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至于李戚竹,他没有气味,只有冰冷。
重新清洁过后,我跟着他们到云海孤峰的山顶。有人说,云海孤峰有灵脉,山顶则聚集着最为充盈的灵气。于是此处剑殿玉造,上筑高阁,恍若接天。
还未步入殿内,我的神魂就因这强大气场震动着。淡淡的灵力在场域中形成一种微妙的气流,最终聚在阁门内的法阵之中。我们分别走到阵眼边,每个人运功护住一脉。如方鼎下的四足,托举起这庞大的法阵。身体中经脉正为之沸鸣,强大的灵力在气海中汇集,又源源不断地注入阵眼之中。
片刻后。
剑殿中万剑齐鸣。
“弟子恭迎师尊出关。”
一道白光照在我的脸上,灵气如洪流从门内冲出。
师尊拾级而下,此外万物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