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秋雨,冷得像刀子。
提刑司的验尸房里,弥漫着极其冲鼻的劣质苍术味,混杂着尸体微甜的**气息。
沈羡鱼站在一具刚刚放下的女尸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水的粗布鞋面。
“沈丫头,别发愣!大人马上就要到了,赶紧把这尸首收拾体面点!”老仵作急得直搓手,拿了一块破布,试图掩盖住女尸脖颈上那道极其狰狞的勒痕。
沈羡鱼没有动。她的目光从鞋面移开,落在那具女尸的脸上。
死者是太傅府的一个粗使丫鬟,昨晚被发现在偏院的横梁上悬了梁。开封府的差役来转了一圈,定性为“不堪受辱,自缢身亡”。
“不能盖。”沈羡鱼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极其平稳。
老仵作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盖。她不是自缢。”沈羡鱼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两根手指,拨开了女尸紧咬的下颌。
尸僵已经开始缓解,但关节处的骨骼特征极其清晰。
“自缢死的人,绳索勒痕是提空的,舌骨不会断。但你看这里——”沈羡鱼的手指极其精准地按在女尸颈侧的一块暗紫色的淤斑上,“舌骨断裂,且勒痕有两道。一道细且深,是绳子;另一道宽且浅,是被人用胳膊死死勒出来的。”
老仵作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都白了:“你……你这丫头疯了!太傅府的人都定案了,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沈羡鱼用一旁的白布极其仔细地擦了擦手指,语气毫无波澜:“我没有胡说。杀人偿命,这是规矩。如果按你们的规矩糊弄过去,那这丫鬟肚子里的冤屈,就真的死透了。”
“好大的口气。”
一道极其低沉、带着彻骨寒意的男声,从验尸房门口传来。
沈羡鱼转过头。
门外的连廊下,站着一个身披黑红大氅的男人。秋雨打湿了他脚下的青石砖,却仿佛半点也近不了他的身。
顾淮。
提点刑狱司的掌权人,汴京城里能让小儿止啼的活阎王。
他的五官生得极冷硬,那双眼睛更是像淬了冰,就这么毫无温度地扫了过来。
老仵作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大……大人。”
顾淮没有理他,径直跨进了门槛。他身上的沉香味混着秋雨的湿冷,极其突兀地侵占了这方狭小的空间。
他停在沈羡鱼面前,隔着极其近的距离。
近到沈羡鱼能看清他大氅领口处,沾着的一点暗褐色的飞溅状血迹。
“你是新来的仵作?”顾淮垂眸看着她,视线极具实质感,压得人极沉。
“沈羡鱼。暂代仵作之职。”沈羡鱼微微后退了半步,极其克制地拉开了距离。
“你刚才说,这不是自缢。”顾淮没有去管那具尸体,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沈羡鱼的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其奇怪的物事,“太傅府的案子,连开封府尹都签了字。你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仵作,凭什么翻案?”
沈羡鱼迎上他的视线。她的背脊挺得很直,没有任何退缩。
“大人,尸体不会撒谎。”她走到尸体旁,极其干脆地扯开了白布,指着女尸的手,“死者手指甲里有皮屑,呈条状,且有极淡的松香粉味。这种松香,通常用于涂抹弓弦。太傅府里,谁常用弓?”
顾淮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验尸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其死寂的安静。只有外面的秋雨,砸在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淮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越过了那条极其微妙的社交界限。沉香味瞬间浓郁得让人透不过气。
沈羡鱼本能地想要再次后退,却发现身后已经是冰冷的墙壁。
顾淮低下头,视线落在她极其平稳的眼睫上,像是在寻找一丝破绽。
“你这一身验尸的本事,在汴京城里,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极其危险的试探,一字一顿,“你究竟是谁,又是从哪里来的?”
沈羡鱼抬起头,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到他那双深色瞳孔里,倒映着的、她那张极其冷静的脸。
“大人若是觉得我验得有错,大可以现在就把我拉出去砍了。”沈羡鱼没有躲避他的目光,语气极其平淡,“若是没错,大人不妨先想想,太傅府里的人,为什么要杀一个小小的丫鬟,又为什么要连累大人您,接下这个烂摊子。”
顾淮的呼吸微微停滞了半拍。
他看着眼前这张极其年轻、却透着一股极度从容的脸。那是一种历经世事、甚至对生死早已免疫的冷静。这种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几岁的粗使仵作身上。
他退开了半步。
那股极其强烈的压迫感稍微散去。
顾淮转过身,走到门口,丢下一句极其冰冷的命令。
“把尸体带回提刑司。从今天起,沈羡鱼,你搬到提刑司住。”
沈羡鱼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大人这是要软禁我?”
顾淮停下脚步,侧过头。昏黄的灯笼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下颌线勾勒得极其锋利。
“不。”他看着她,眼里的光极其幽深,像是在看着一只落入陷阱、却还在试图咬人的幼兽,“本官这提刑司,缺一个能看懂死人的人。你若不来,今晚太傅府的人,就会让你变成一具看不懂的死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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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悬梁之上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