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就到了永平十二年。
从今年年初开始,太皇太后整个人就已经开始变得昏昏沉沉,有的时候甚至能昏睡一整日。
大家都知道,这位历经四朝的太皇太后大限将至。
从世宗时位主东宫的太子妃、到高宗时母仪天下的皇后、再到文宗时成了皇太后,再到如今老祖宗的高位,太皇太后已经得到了许多女子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尊荣。
身为太皇太后正儿八经的孙媳妇,李皇后几乎是一空闲就要到慈宁宫侍疾。
不过鉴于太皇太后清醒的时候不多,说是侍疾,实际上也只是在慈宁宫枯坐着罢了。但在慈宁宫终究不比在坤宁宫,李皇后时刻紧绷着,就怕被人抓到错处。
实则李皇后也快五十岁的人了,加上生幼子的时候伤了元气,不过半个月下来就觉得疲惫不堪。
皇太后近年身子也不大好,断断续续病着,李皇后要顾着正殿的老祖宗,后宫妃嫔也得轮流在偏殿侍疾皇太后。
身为贵妃,李清平要为下边的妃嫔做好表率,所以她去偏殿侍疾的次数是最多的。
这天也是李清平侍疾,皇太后睡下后,李清平想了想去拐过正殿,磕了个头,等了一会才见到李皇后从里边走出来。
看着李皇后没什么精气神的模样,李清平皱了皱眉。
“太后娘娘那边妥当了?”
李皇后一出来就是这样问,李清平答了一切都好之后说道:“娘娘要不歇一段时日吧?我来替您看几日得了。您看您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太后娘娘那边也是倚仗你,我没多大事,不必你两头跑了。”李皇后摇摇头,跟着李清平一块走出慈宁宫。
外边有轿子候着,坐上了轿子后李皇后才稍微把自己放松了一点,往后靠了靠。
“今儿太医诊脉,说老祖宗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看着着朱红宫墙,李皇后突然叹了一声,李清平听着,只盯着前方的路发愣。
轿子抬得稳,李皇后和李清平的心情却不稳当。
李皇后靠在软垫上,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低哑:“我这阵子一合眼,就看见老祖宗躺在那儿,一口气悬着不咽……又梦见先帝在大齐列祖列宗前斥责我与皇上德不配位。”
毕竟这皇位当时是怎么来的他们心知肚明。
李清平转着搭在膝上的玉环,声音极轻:“娘娘是太累,才会魇着。梦都是反的。”
如今大齐四海升平,永平帝已经在他能做好的范围里将大齐治理妥当。
“无论是我还是皇上和先帝关系都是一般。”李皇后闭了闭眼叹道:“近些年宫里没有新的皇子皇女出生,我作为中宫之主难辞其责。加上看顾慈宁宫劳累,许是这样才会梦见先帝。”
“不过好歹已经有那么多成年的孩子了,孙子辈也出生不少,先帝即便在梦里也还是以前那副吹毛求疵的性子。”
李皇后勉强掀起嘴角讽刺地笑了笑,眉眼里却有着不轻易察觉的哀愁。
永平十二年注定是充满悲戚气氛的一年。
还没等慈宁宫传出太皇太后薨逝的消息,反倒是永寿宫这边先敲响了丧钟。
永和宫里,李清平愣愣地听着丧钟透过铜镜看着里边的人影,发现这些年无论是她还是她们都老了许多。
李清平回想这几年里,宫里虽有低位妃嫔怀孕,但都没顺利生下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人为还是天意?谁知道呢。反正宫里来来去去,低位嫔妃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早就没了印象。连她都这样,更别说永平帝了,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可能唯一让永平帝有点波澜的就是仪贵妃的七公主在永平十年年末的时候去了。
七公主钰珺是永平帝登基后第一个孩子,又是最小的女儿,长得玉雪可爱,永平帝对她还是有几分疼爱的。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十岁了,在没过几年就长大成人可以出嫁的时候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离世了。离世的过程还颇为难熬,烧了大半个月,人都瘦脱相了。
七公主的离世对于仪贵妃来说是一个不可磨灭的打击,尤其是高热的那些时日每一天都像是在她心上戳刀子。
仪贵妃的长子恭郡王已经因为南巡事变被太医断言活不过而立之年,恭郡王撑着拖着,在永和十年年初还是薨逝了。长子的离世让仪贵妃肝肠寸断,更是把余下两个孩子看得更紧张,可没想到七公主还是在她怀里撒手人寰了。
一年之内痛失一对儿女,几乎要将仪贵妃的精气神全部击溃,连六皇子和暄的安慰都起不了作用,直接将自己关在永寿宫整日诵佛念经,今年六皇子受封信郡王也没见她振作起来。
心气没了,人也活不久了。但仪贵妃还能在一对儿女接连去世后撑着过了两年,想来也是放心不下最后一个孩子。如今六皇子也受封郡王,也打着为太皇太后冲喜的名号大婚了,仪贵妃最后的心愿已了,一直咽不下去的那口气终究还是散了。
对于永寿宫仪贵妃的薨逝,许多人都是唏嘘的。
当年在潜邸时万氏多么风光啊,生了长子又有世家大族背景,这份风光到了宫里还延续了好几年,延续到她受封成为永平帝第一位贵妃。直到永平八年的那场事变,永寿宫一朝从高处跌落。
陪着永平帝从潜邸到九五至尊位置的旧人又走了一位。
不过比起先前那位谨妃,永平帝还是念着仪贵妃的情分的。到底永平帝曾经的确宠爱过仪贵妃,仪贵妃也前前后后为他生育了四个儿女,虽然到如今只剩下一个信郡王。
永平帝听着底下人报上来的丧讯,浓重地叹了一口气,吩咐道:“追封仪贵妃万氏为敏仪皇贵妃,以皇贵妃丧仪下葬吧。”
生荣死哀,追封敏仪皇贵妃是万氏最后的风光。
敏仪皇贵妃下葬后没多久京城居然早早落了第一场雪,初雪在秋末让人觉得无限凄凉。
这日太皇太后觉得精神了些,召见了不少人。
皇太后、宗室老亲王、一些她还在世的娘家人,最后是永平帝、李皇后和李清平。
“莫哭,哀家活了这把岁数,上了年纪之后几乎无病无痛,是喜丧啊。”太皇太后慈爱地笑着,满是褶子的手摸上永平帝的面颊。
永平帝泣不成声。
太皇太后曾抚养年幼的他,祖孙俩感情自然不一样。
“蕴淳啊,当时小小的你如今头发却也有些花白了。能看见你儿孙满堂,其实皇祖母也没有遗憾了。”太皇太后突然唏嘘道:“你不太像你父皇母妃,反倒有点像高宗。说起来哀家已经快记不清高宗的模样了。他走得太早了。你去将高宗的画像拿过来让哀家瞧瞧。”
永平帝哭喘着应了。
知道太皇太后是有意支开永平帝,李皇后和李清平都尤为紧张。特别是李清平,她只是贵妃,严格来说都不是太皇太后最亲近的人,居然能在这个时候于慈宁宫见到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朝她们二人招招手示意她们到榻前来,看了许久,笑道:“当年先帝赐婚,哀家就知道李家的姑娘是好的。没想到这么好的姑娘有三个,顶顶好的也有两个。”
“老祖宗——”
“李家如今在宫里一后一贵妃一妃,是不少人的眼中钉耳中刺。”
太皇太后微微抬手,止住了两人欲出口的辩解。
“哀家不是要怪你们。”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只是提醒你们——李家已经荣极,再往前一步便是危崖。”
她目光转向李皇后,像是透过她看见了许多年前的旧人:“你母亲当年进宫谢恩,哀家就同她说过,盛极必衰,这是李家必须记得的教训。如今你们姐妹三个如今在宫里这般……很好,却也不好。”
李皇后嘴唇轻颤:“孙媳明白的。”
“哀家知道你有成算,但是慧极必伤,你太早预见自己的结局早早铺路,不是好事。”太皇太后叹道。
李清平突然身子一抖,下意识抓住了李皇后的手臂,李皇后却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太皇太后笑道:“但是没有更好的法子。李家如今不缺恩宠,缺的是余地。”
太皇太后问她:“要是蕴淳日后悔了,你又当如何呢?”
“那便是孙媳千算万算,唯独看不懂圣心。”李皇后面容苦涩地笑道,“但是若真要保全李家,舍一人,足矣。”
李清平好像听得懂,又好像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是呆呆在旁边当背景板。
太皇太后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去吧。让皇帝回来。”
李皇后跪得身子僵直,指尖冰凉。李清平扶着她起身,两人走到殿门口时,背后又传来太皇太后含糊的声音——
“今年的雪,下得真早真大啊。”
次日卯初,慈宁宫钟声九响。
太皇太后于睡梦中薨逝,享年九十有一,是大齐皇室目前最长寿的老人。
帝后辍朝三日,素服哭临;宗室、百官俱缟素。梓宫停于慈和殿,谥曰“孝恭端文慈惠太皇太后”。
大殓之后,皇帝亲扶灵柩至奉先殿,哀恸几至晕厥。而李皇后因连日侍疾,几度哭晕,被送回坤宁宫调养。多少个太医诊脉后,都是面色凝重地摇头道皇后不宜再过多操劳了。
皇后病倒,皇太后也不便出面,一应丧仪,只能由定贵妃李清平主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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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哀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