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教室像一只被太阳晒得发困的巨兽。窗外蝉声拖得又长又黏，风扇在头顶慢吞吞地转。
蒋明曦坐在后排，桌上摊着今天刚发下来的校服。几套衣服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口，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宋晚照忽然偏过头来，看着她：“蒋明曦，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蒋明曦茫然抬头：“哪句？”
宋晚照撑着下巴，眯了眯眼。她这个动作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认真。
“睡前那句。我只看见了晚安。你后面那句语速太快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说完了。”
陌生的情愫在蒋明曦胸膛里鼓胀起来。她当然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正因为记得，才更不敢重复。昨晚她隔着窗户先说了“晚安”，后来鬼使神差地说出那句“今天中午，谢谢你在我身边”。
现在想想，后悔，非常后悔。
蒋明曦指尖摩挲塑料袋的动作停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很没有底气：“……我忘了。”
“真的？”宋晚照追问。
在她的注视下，蒋明曦如同提线木偶般点头。
宋晚照看了她两秒，没有继续逼问。蒋明曦有点庆幸，宋晚照一般不会对她不想说的话穷追不舍。蒋明曦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岔开：“你不午休吗？”
宋晚照短暂地晃了一下神：“不啊，我不困。”
蒋明曦“哦”了一声，也不说话了。
现在班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其他人估计还在食堂吃饭，或者挤在小卖部门口。三个年级同时下课，食堂人满为患。蒋明曦第一次见这阵仗时，还傻站了一会儿，想着干脆去小卖部随便买点面包算了。结果宋晚照每次都能带着她抢在人流前头。去得早，回来的也早，连午休都能比别人多出十几分钟。蒋明曦收起校服，便刷起题。
过了半分钟，蒋明曦压了压写酸了的手指，抬眼望向窗边。走廊上浩浩荡荡的人群回到教室，林玥也在其中。
两人无意间对视上。
林玥脚步一停，习惯性推了下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蒋明曦也没有多看，只当是巧合。等人回到座位上，她才收回视线，下意识看向前方的宋晚照。
宋晚照的手没停，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已经不知道写了多少题了。
蒋明曦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了一半的练习册，记忆忽然被拉回暑假最后一天。那天天空蓝得刺眼，树叶被太阳烤得打卷，连柏油路都像要化开了。宋晚照非要带着她去街上的书店买练习册，一买就买了好几套。蒋明曦当时站在书架前，满脸写着不情愿，宋晚照却把书往她怀里一塞，说：“你理科再懒下去，开学要哭的。”
她当时嘴硬：“哭的又不一定是我。”
宋晚照就笑，笑得比当天的太阳还亮：“那我陪你哭。”
蒋明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被宋晚照不停的写字声逼得只能继续埋头。
??
晚自习。
办公室比教室凉快，角落的空调冷风呼呼地吹，吹得桌上的试卷边角一掀一掀。五个办公桌，只有一张桌有人。一个坐在椅子上，另一个站在旁边。
抱着保温杯喝茶的女老师，是三班和五班的化学老师江寒。
蒋明曦站在她的桌边，写着昨晚偷懒没写的最后一道大题。笔尖划过纸面，她心里其实有些发虚。这道题昨晚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就干脆空着。现在会写，纯粹是因为来办公室之前，宋晚照把自己的化学作业本往她面前推了推，装作不经意地说：“我暂时放一下，你别看。”
又被看不起了。她会需要宋晚照的施舍吗？
嗯，需要。
蒋明曦看了。
“你这不是会写吗？”江寒看了一眼蒋明曦写的步骤，随手抽了张面纸，把嘴里的枸杞吐出来包住，“蒋明曦，你挺聪明的，怎么老想着偷懒？”
蒋明曦没有立即说话。她理科确实没有文科好，像这种“这题昨晚没想明白就没写”可就不能说，说了像狡辩。她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写到一半的化学式。
江寒放下保温杯，推了一下方形眼镜，语气比刚刚温和了些：“你要实在不会，也可以来问老师，或者找李玥啊。”
江寒说到李玥，蒋明曦就更心虚了。
李玥是学习委员，还是化学课代表，为人还是挺正直的。在班上，她跟纪律委员苏暖玩得好。这两人一个爱跟老师说谁抄作业了，一个爱跟老师说谁违纪了，就不太能跟班上一些人处理好关系。有人背地里说她们是老师的耳朵，也有人当面绕着走。
说到抄作业……她也干过。只不过动用了点关系，李玥放过她一马。那天李玥把作业本递还给她时，什么也没说，只推了下眼镜。蒋明曦却记到现在。那种感觉说不上是感激还是难堪，像欠了一笔不知道该怎么还的债。
蒋明曦咬了咬舌头，点着头，把本子给她：“我明白了，江老师。”
江寒确认她写完且没有错误后，才放她离开。
蒋明曦刚要走，江寒又喊住她：“把这个带给你们班的张侨生。”
“好的，江老师。”蒋明曦接过本子，离开了办公室。
回教室的路上，她还看了一眼手中的本子。字挺丑的，笔画张牙舞爪，像写字的人根本没耐心。她莫名想到张侨生那张黑黝黝的脸，觉得字和人倒挺配套。
蒋明曦走过几个班级，前脚刚踏进教室，就能看见宋晚照隔着几排座位朝她投过来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
她脚步慢了半拍，还是收回视线，走到后排，把作业本摁在张侨生桌上。
“咚”的一声。
张侨生本来吊儿郎当地看着夹在语文书里的课外小说，被这一下吓得一激灵，立马把书合上，坐直。看清来人是蒋明曦，他紧绷的身体又放松下来：“我去……吓我一跳，还以为是老师。”
蒋明曦垂眸看了他一眼。张侨生挺黑的，跟祁薄都是田径队的，还是体育课代表。她跟张侨生并不熟，也没什么话可说。于是只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张侨生拿起本子，打开看了一眼，还不忘说：“谢谢啊。”
蒋明曦瞥了他一眼：“嗯……不客气。”
张侨生看着头也不回的蒋明曦，忍不住探身对左边的好兄弟姜珩小声问道：“她叫啥来着……我们班有这个人吗？我忘了。”
姜珩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写作业：“叫蒋……蒋明曦吧。跟宋晚照玩挺好的那位？”
“噢噢……宋晚照那么爱说话，她俩怎么玩到一块的？”
“我不知道。人家爱跟谁玩跟谁玩，你管人家呢？”姜珩被问得有点烦，却还是答了。
张侨生也不问了，继续看小说。
另一边，蒋明曦刚坐下，宋晚照就不安分地转过来。
“……干什么？”蒋明曦视线避开她的眼睛。
宋晚照双手托着下巴：“就想看看你。”
蒋明曦终于舍得看她如同星辰的双眼，沉默片刻：“我有什么好看的？”
“哪都好看。”宋晚照趴在她桌上，抬眼望着她，“想你了，知不知道？”
蒋明曦握紧作业本，垂眸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怕一开口，就把某些藏得太浅的东西放出来。
宋晚照也没等她回复，自顾自地继续说：“没有你的半节晚自习，好难过的。写完题都不知道找谁闹，放松一会儿。”
蒋明曦的手指慢慢松开，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却没把心里的热意压住。她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朋友不是很多吗？”
宋晚照说：“多是多，但找你，跟找她们不一样。”
“……哦。”蒋明曦不再看她。
可那句话没有停。
一直在她心口蠕动。
“想你了，知不知道？”跟着蒋明曦，在回去的路上，越拉越长。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又分开。蒋明曦低头看着影子，觉得宋晚照实在很会说话。她总能把一句很轻的话，说得像一根线，轻轻绕在人心上。
到了家门口，蒋明曦摸了摸口袋，没摸到钥匙，又翻了一下书包，也没有。
宋晚照边开门边看她：“你没带钥匙吗？”
蒋明曦动作一顿，慢吞吞侧头：“嗯，换了衣服，钥匙落昨天那件外套口袋里了。”
“你妈妈几点回来？”宋晚照打开家门，拔出钥匙。
蒋明曦在脑中寻找赵晴女士今天说过的话，唇抿了一下：“十二点。今天她上的是晚班。”
“那你来我家。”宋晚照想都没想就说。
蒋明曦明显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有点打扰了吧？”
宋晚照摇着头：“不打扰。”
说完，宋晚照就进屋换鞋，还提高声音问：“妈妈，蒋明曦忘带钥匙，阿姨下班是晚上十二点。能不能让她先来我们家？”
蒋明曦抬眼一看，李玥已经出现在门口了，说话声还是那么爽朗：“可以啊，明曦，进来吧。”
蒋明曦咽了一下口水，弱弱地进门，穿上宋晚照拿来的拖鞋：“……打扰了。”
“哪打扰了。你妈妈一个人带你也辛苦，以后可以多来阿姨家。”李玥笑意盈盈。她跟宋晚照笑起来很像，却又不同。宋晚照的笑是亮的，李玥的笑是软的。
蒋明曦轻轻“嗯”了一声。宋晚照就把她书包和袋装校服拿走，放在一旁，把人摁在饭桌前：“现在先吃饭，我妈手艺可好了，你要多吃点，长点肉。”
蒋明曦看着宋晚照，一时语塞。目光追随着她，看她端着碗筷出来，放到自己面前。
李玥把菜也端上来，基本都是肉菜。她给蒋明曦夹菜：“尝尝阿姨做的蜜汁小鸡翅。”
蒋明曦在期待的目光中，咬下一口。这一口甜而不腻，咸香适口。汤汁被锁在肉里，两者结合，连咽下去的余味都是香甜的。
“好吃。”蒋明曦评价道。
李玥笑意更浓了，又给她夹菜：“好吃就多吃点。尝尝这个肉末炖土豆，还有鸡蛋抱豆腐。”
鸡蛋抱豆腐还没进蒋明曦碗里，就被宋晚照拦截了：“妈妈，她不吃豆腐。”
李玥顿了顿：“这样啊……明曦啊，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跟阿姨说，阿姨下次做别的给你吃。”
蒋明曦吃着饭，不敢看她：“……嗯。”
她心中有股暖流。虽然自己的母亲赵晴做饭也好吃，两人的厨艺不相上下，但比起来，总感觉林玥做的会更好吃点。可能是因为这里少了些东西——疲惫、恐惧，还有那些赵晴从不在她面前说、却总在眉眼里露出来的生活重量。
一顿饭吃完，宋晚照把擦着嘴的蒋明曦带进卧室。
宋晚照的卧室看着偏可爱，墙纸上到处都是小熊。蒋明曦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环顾着她粉粉嫩嫩的卧室。
“这个卧室是小时候选的，长大懒得换风格了。”宋晚照罕见地小声说，耳根微微泛红，“当然！我长大了，自然也不是很喜欢这种。”
“挺好看的。”蒋明曦视线从她的手指移到眼睛，“喜欢粉粉嫩嫩没什么。”
宋晚照看着她，过了半晌，才慢慢开口：“我现在喜欢绿色。”
蒋明曦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她床上的小狗玩偶上：“嗯，我喜欢蓝色。”
“记住了。”宋晚照几步走过来，把小狗玩偶举到蒋明曦眼前，同时遮住她的半张脸，“你要摸摸小狗吗？”
蒋明曦眼里只有那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她最后摸了一下玩偶的头：“摸了。”
宋晚照有点得寸进尺：“你今晚要睡我家吗？”
“不要。”蒋明曦斩钉截铁。
宋晚照穷追不舍：“就一晚。”
宋晚照最会软磨硬泡了，总能磨到她同意。蒋明曦无奈扶额：“……以后再说。”
“那我当你提前同意了。”宋晚照跌坐在床上，仰望她。
蒋明曦低头看她，咬了咬后槽牙：“……随便你。”
嘴上这样说着，心里也没有多抗拒。
蒋明曦看着窗外的月色，想到赵晴。想到她此刻穿着工作服，重复着一天里最后几个小时的忙碌。想到她下班后一个人走夜路，回到家里，面对的是一间安静的屋子。
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妈妈，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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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两人玩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