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至,寒风呼啸,四周一片苍茫,天地间只有白色。
少女跪坐在漫天白雪中,头上红色发带在风雪中飞舞,绚烂的与这天地格格不入。
宋姩怀中抱着的一个中年女人。女人的脸瘦削 枯黄,发丝凌乱披散在脸上。她双目紧闭,苍白夋裂的嘴唇上方探不出任何气息。
准确来说,这是一具中年女人的尸体。
少女仰起头,破烂的棉裘裹不住少女洁白的脖颈。寒风似刀,无孔不入渗进肌骨。
宋姩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僵硬的唇角扯起一抹弧度。
至少颤抖的身体证明她此刻还活着。
泪和唇角的弧度一起落下,同时倒下的还有少女失去温度的身体。
搓绵扯絮银装素裹的世界,偶有一只寒鸦飞过也是匆匆着急归巢。
寒鸦归巢,雪落成冰 ,各自有归处。
落雪无声,地上的人影逐渐披上一层素白。
“驾!驾!”人影未至,却听男人急促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地面震动不断,马蹄衔铁在雪地上发出“哒哒”的闷响,渐渐的这声响愈加明显。
宋姩眉头微蹙,眼睛却无论如何睁不开。
“咚咚咚”
马蹄声伴随着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近。
大有山海崩塌之势,排山倒海袭来。
少女一口气上涌,来不及反应“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鲜红的血,印在纯白的雪地上,像极了昔日母亲给她看的那副大家刘在石老先生的名作“傲雪寒梅图”。
“呵”一声极轻的轻嗤。
宋姩抬起早已没知觉的胳膊,抹了抹嘴角的血渍。
只不过想安静的等死,却偏偏也不能如愿。
“吁...”
“咴---”
马蹄高悬,嘶鸣声响彻天地。
身披玄色斗篷的男人高坐于骏马之上,如玉琢精致的脸,大部分淹没在兜帽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只见他上半身纹丝未动,深谙的眼底平静无波,握紧缰绳的双手虎口处,明明老茧密布却仿佛将要勒出血印来。
慎珩堪堪稳住马,看了一眼雪地中只差毫厘,便要命丧于烈马之下的两人。
冰天雪地,四周荒凉,既无人烟又无村庄。
男人手握缰绳,一言未发,可那双凉薄的眼却透露出十分的机警。
落后的轻骑队很快自后跟上,为首的正是慎珩副将 ,顾非。
顾非行至慎珩身后数步处,飞身下马。
他快步来到近前,注视着地上两团分不清男女老少的“雪人”。
只见他顿了一顿,自腰间取下随身带着的佩剑,连着剑鞘伸出,捅了一下“雪人”。
雪花飞舞,纷纷落下。
没反应。
又捅了捅。
... ...
“哇!哇!”
寒鸦飞过,留下一串急促的叫声,而后叫声逐渐远去,消失在暴雪中。
雪势未停,大有越下越急的趋势。
顾非抬起手臂,准备再次往地上的“雪人”捅去。
带着剑鞘的剑身刚碰到“雪人”身上还未来得及用力,只见那“雪人”蛄蛹了一下,带起身上堆砌的雪块碎裂,摔下。
行军打仗的人常年警觉,只瞬间,男人收回佩剑,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拔剑出鞘,蓄势待发。
“雪人”蛄蛹了一下以后,再没了动静。
耐心即将突破临界,终于这家伙再次蛄蛹了一下。
而后像是终于驯化了四肢一般,只见这人一只手肘称地,支起半身,斜斜的注视着他们。
说是注视,这人满身满脸结满雪霜,也只能模糊看见一双眼睛还漏在外面。
如此不难推断出,这人是正面仰躺睡在雪地中。
仔细一看,才发现TA怀中似乎还抱着一个人,只是此人背对着他们,身上同样布满雪霜,辩不出性别,分不出年纪。
“何人在此拦路?”
与声音一同落下的,是顾非手中的剑。剑尖划破空气,直指少女咽喉。
宋姩脑袋昏沉,只觉得声音悠远,好似天边传来,怎么都听不清对方言语。
这方顾非仔细打量二人模样。
看他们的样子已在这待了不止一时半刻,他们一行人是临时变道经过此处,想来不会是敌人派来的杀手。
只是这大雪接连下了三日,此处荒无人烟,凭空出现两人实在可疑。
可若置之不理,独留他们二人在这,必是死路一条。
左右思量,正犯难。
宋姩头脑昏昏冻的失去知觉的手,徒然握住面前的宝剑。
鲜血瞬间流出,沿着剑尖,一路蜿蜒低落雪地。
宋姩用尽浑身力气,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救...救命...”
顾非盯着面前人突然来的动作,惊了一跳。
正当他分神之际,只听官道两侧密林中,隐约传出窸窸窣窣,微不可闻的声响。
等顾非反应过来时,一支穿云箭破空而来,速度之快,直逼面门。
暗道不好,千钧一发之际,耳边传来“叮”的一声巨响,原本直奔他而来的利箭,被一柄熟悉的长剑凌空打飞,剑尖直指暗箭箭头,分毫不差,将箭击落。
箭头倾斜,直直插进顾非和宋姩之间的空地,发出“锃”的声响。
几乎同时,顾非倾身长臂伸出,将飞出的长剑接住,抛递给飞身而来的男人。
两人手中各持利剑,背立而战。
两侧箭羽齐发,紧接着数十名身着白衣蒙面的杀手,自两侧蜂拥而至。他们各个出招狠绝,刀刀直击要害,即使暴露自己弱处,也要给他们致命一击。
雪地苍白,却比不过男人手中长剑泛出的银光。
慎珩一柄长剑使的出神入化,光影闪烁间,只见他身形如同鬼魅般自由穿梭。
剑气恢弘如烈焰,剑尖所至皆取敌人性命。
不多时,周遭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派来刺杀的杀手一波一波倒下,又一波一波涌上。
洁白的雪变得鲜红刺目。
突然暗处一支冷箭再次悄无声息,破空而来。
慎珩眉眼微动,以剑尖点地,身体迅速后倾,箭身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瞬间射入对面树身中。
力量之大直接将树撕裂,伤口纵深数米。暗处的人见一击未中,掩去了身影。
“主上,他们人太多,越是纠缠对我方越不利。”
这群人今日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各个甘愿赴死,也要让他们命丧于此。
顾非来到慎珩身后,一脚踹开一个持刀砍来的蒙面杀手。
“若属下猜测不错,暗处放冷箭的人连放两箭却不射同一人,应是还未确认主上身份,定不敢再轻易出手。若我们此时抛出诱饵,诱他暴露位置,凭主上的能力,定能一击毙命,速战速决。”顾非与敌人缠斗的同时,再次开口。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少年将军,更是在弱冠之年就以射术名扬大晋。
百步穿杨,张弓射雕皆不再话下。
慎珩未置一声,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地上那个俨然神志不清的人。
那是宋姩所在的方向。
眼前有现成的人靶子。
且白色最易伪装,只要略施障眼法,用TA引诱暗处的弓箭手暴露位置,可减免军士大半伤亡。
眼看着曾经跟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现在却死在阴谋诡谲的政治斗争中,男人一向杀伐果决的心,不免泛起一丝不忍。
他们是战士,就算死,也该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成为烈士。而不是死在如今这个不为人知的荒郊野地,成为孤坟野鬼,被鬣狗分食。
慎珩心下思索,丝毫不妨碍他对阵杀敌。
只见他以气御剑,挡下一击。剑落同时,立刻察觉到有人又妄想从背后偷袭,男人头也未回,一剑斩断其刚刚举起的手臂。
皮肉断开,紧接着刀随断肢一起碎裂在地。杀手裸露在外的额头上几乎同时涌起豆大的汗珠。
只见他青筋暴起,一声不吭,换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短刃,再次飞身而上。
慎珩回身,手腕微转,长剑在他手中飞舞,划出漂亮的弧度,侧身的同时,反手利落出剑,直击杀手心脏位置,一剑毙命。
杀手身体垂直倒下,漏出背后的视角。
宋姩上一刻刚刚恢复一些清明,还没搞清楚周围情况,就见一个浑身煞白,蒙着脸的恶人举刀朝自己砍来。
三魂吓没了七魄,加上在雪地中冻了许久,少女哪里能自保,只眼睁睁愣在原地。
罢了,原本她也是想寻死的。
如今被这恶人不明不白的杀了,虽心中不愤,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短短几息,宋姩心中已经百转回肠,心念动了几番。
遂安心等死。
男人呼吸一紧,丝毫没有犹豫,将手中利剑挥出,“当啷”一声击落宋姩头顶上方差点取她性命的凶器。
耳边疾风袭来,头顶发出清脆的声音。
夺命的大刀被侧方突然飞来的银色长剑打飞,连带着持刀的歹徒也被剑风带的踉跄出去。
银色长剑,斜插进宋姩面前不远处的雪地中。
剑身映雪,清楚的反射出少女惊恐的眼神。
上一个危机堪堪解除,下一个危机接连而至。
被震飞出去的蒙面人猛的抓起地上掉落的大刀,又再次欺身上前。
男人早已预判他的举动,先他一步飞身而来。
寒风挟裹着雪花呼啸,同时吹起的还有男人披在身上的玄色斗篷。
衣袂飞起,漏出腰间一枚巴掌大小的圆形玉佩。
这玉佩质地通透,泛着萤萤的光泽。最外面一圈镂空雕琢祥云纹样,中间镶嵌的隐约可见是一片羽毛图案。
羽丝清晰飘逸,栩栩如生。通身只用一根墨色的佩绶系在腰带上。
比刀先到达的,是男人的身体。
慎珩动作极快,只来得及见他墨色的发丝在风中摇曳,人已到宋姩身前。
男人单膝跪地,单手揽起少女的身体护在怀中。
‘噗嗤’一声闷响,在少女身前响起。
画面戛然而止。
宋姩从梦中惊醒,她洁白纤细的手指挑起纱帘,看了眼外面。
此刻天光大亮,寒冬的太阳透过木质窗扉,斜斜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姑娘今日又做那噩梦了?”厚度的竹青色棉质门帘自外面拉开,夏春端着一盆冒着白气的水盆进来。
“唉,倒不见得是噩梦。”宋姩习以为常般,抬起手试了试额头薄汗。
“姑娘,边关战事大捷,听闻定远将军要班师回朝了!”夏春将浸了热水的帕子拧干,双手递给宋姩。
“若是快的话,说不准还能赶上正旦。”夏春圆圆的脸上,扬起一抹向往的神情。
宋姩将热气腾腾的帕子盖在脸上,用力吸了吸。温润的气体携带些水汽,从鼻腔一路蔓延至胸腔,让她舒服的发出一声喟叹。
长公主府
上等的青花瓷茶盏碎落一地,上首的中年男人满脸通红,他沉默的注视着地上的碎片。
此人是定远将军,慎珩的父亲,上杨城节度使慎元。
慎元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暗想,算算时间,也该到时候了。
果然,门外想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自外面踉跄着跑过来,口中疾呼道:“不好了,长公主病重,吐了好多血!”
男人一脸凝重,大步迈出:“长公主!长公主!”
他口中呢喃不止:“快去请刘太医!”话毕,他一刻不耽搁往长公主房中疾步而去。
角落里,一道身影小厮装扮的悄无声息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