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童年

第三章童年

POV: Elisabeth

偏厅里,仆役们被召集在此,垂首肃立,孩子们则被要求站在前排。塞缪尔躲在他乳母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安格丽塔则微微扬着下巴,一言不发。

明妮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剥去鞋袜,赤脚踏上壁炉前的高凳,脚踝就暴露在几十双眼睛之下。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忘恩负义、行为不端的下场!”奈德勒夫人抬手一扬,狠狠抽在她纤细的脚踝上。

“啪!”

明妮的身体一下子绷紧,死死咬住下唇。

“啪!”

第二下紧接着落下,几乎重叠在上一道痕迹上。她抓着椅背,脸一路红到脖子根。

第三下,第四下...

自始至终,奈德勒夫人都盯着我——她显然已经知晓了真相,但她不在乎,她只是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感,以及欣赏我们在规则下相互牵连的窘态。可我再也承受不住了,教鞭抽打在皮肉上的残忍声响一下下落入我耳中,血液冲上头顶。

“别打了!”

我喊了出来,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明妮已经被我从高凳上拽了下来。

“是我做的,偷食物的是我,夜里溜出去的是我,和明妮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等任何人反应,我解掉了自己的鞋袜,胡乱踢到一边,然后爬上了高凳。羞耻感席卷而来,但我强迫自己仰起脸,看向奈德勒夫人,模仿着姐姐们画像里的表情。

没有犹豫,她手中的教鞭再次扬起——

“啪!”

火辣辣的剧痛炸开,让我瞬间惨叫出声。

“小偷!骗子!”奈德勒夫人厉声喝道,第二下接着落下,“你们姐妹二人都是不知感恩、说谎成性的下流胚子!”

责骂伴随着教鞭的起落抽在我脚踝上。我叫得越大声、哭得越凄惨,她下手反而越重,直到我的嗓子彻底喊哑。

在又一记重击落下后,我疼得忍不了了,跳下凳子连滚爬带地扑向站在最前方的南希,一头扎进她怀里。

“把她给我抓回来!”

一个胖女仆应声上前,我疯狂地挣扎,往南希身后缩,南希则挡在前面苦苦恳求:“奈德勒夫人!求您了!她已经得到教训了!别再打了!”

“不要...别打丽茜!不要...”塞缪尔哭了出来;明妮也扑跪在地,抓住奈德勒夫人的裙摆,“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她!您罚我吧,求您别再打她了!”

偏厅里一时混乱不堪,哭叫、哀求、反抗、拖拽此起彼伏。

就在女仆即将要把我强行拖出之际——

“住手!”

安格丽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离开,又在此刻返回,挡在我和南希身前,瞪着奈德勒夫人,而阿历克斯则跟在她身后。他先是扫了一眼我和明妮,又看了围成一圈的仆人,眼里立马燃起了不符合年龄的怒火。

“厨房里的东西是我和她一起拿的。”

“您这是在包庇小偷。”

“包庇?”阿历克斯逼近一步,尽管比奈德勒夫人还矮上许多,但气势却让整个偏厅的人都不敢作声。“在我的家里,我表妹拿我厨房里的食物,你管这叫做偷窃?夫人,请你搞清楚,这里的一切——从地窖的砖到屋顶的瓦,都是我的。请谨记你的身份。”

奈德勒夫人僵在原地,无法作出任何反驳。

阿历克斯将视线转向我们,安格丽塔立刻会意,和南希一起将我们从地上搀扶起来,然后目送我们拖着伤痕累累的脚,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偏厅。

房门一关,明妮就立马扑到床上,把积压的悲伤、羞辱、连同疼痛,全部混在泪水里宣泄了出来。

我吓坏了。即使是特蕾莎死去,还有我们无家可归的时候,她也从未这样哭过。我忍着痛挪过去,伸手想安慰她,却被她甩开。她眼里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怨怼?尽管那并非冲我而来,却实实在在是因我而起。

“我们不能再这样了,丽茜!我们不是阿历克斯,他可以任性,因为这一切就是他的,所以他不在乎!可我们只是寄人篱下的穷亲戚!我们不能任性,一次也不行!今天不守规矩,还只是挨打;但下一次,我们可能真的会被送走!你明不明白?”

她是对的。阿历克斯可以救我们一次,但他无法改变我们看人脸色讨生活的本质。

窗外的夜色渐浓,不一会,熟悉的叩击声便响起。阿历克斯拿着一个比以往都大的纸包,看到我们蜷缩在床上,眉头立刻蹙紧了。

“没事了。”他走到我们床边,将那个纸包递给我。

明妮立马从我手中夺过,塞回了阿历克斯怀里,“我们可不敢吃偷来的东西。”

“不是偷的。安格丽塔特地要我拿给你们,还有药膏。”他放到妆台上,“每次她过来住,奥斯特维尔公爵总会准备很多好吃的。”

我吸了吸鼻子。我们的父母如果还在,也会这样疼我们,更不用来这里遭人白眼。还没等我自怜自艾完,右脚忽然被阿历克斯举了起来,挖出一大块药膏擦了上去。

“你不许再来了,更不许再带着丽茜瞎胡闹!”

“我敢跟你们打赌,根本就没有人笑话你们,相反,我听见好几个人私底下说奈德勒夫人太过分了,他们都是同情你们的。”

“奈德勒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们是小偷、骗子...怎么可能还会有人同情我们?他们只会记住我们被羞辱的样子。”

“别傻了,明妮。奈德勒夫人又不是上帝,人人都得供着。塞缪尔、安格丽塔...还有那些年轻的仆役,其实都不喜欢她,只是不敢说而已。”

明妮没有再反驳,但也没有被说服的迹象。她只是拿过了那个药膏罐子给自己上药,不再看我们。

为了打破尴尬,我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为什么不是伊利斯夫人管教我们呢?她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容易生气。”

阿历克斯托起我另一只脚踝,“她是妈妈的贴身女仆,算是心腹,主要替母亲传达吩咐、打理内务,不太直接管我们这些孩子...嗨,不管怎样,我向你们保证,等我成年后签发的头一份文件,一定是奈德勒夫人的解雇文书。”

大概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重,他涂完药后非但没松开手,反而趁我不备开始挠我的脚心。

“哈哈哈哈——别!痒!痒死了!”那种又疼又痒的感觉从脚底直冲脑门,“快停下!阿历克斯!快停下!”

我扭动着身体不停蹬腿,笑声里混合着求饶。

如果是往常,明妮即使不参与,也会忍不住抿嘴笑起来,或者叫阿历克斯别闹了。

但这一次没有。

她依旧坐在那里,已经涂好药的双脚并拢着放在床边。月光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我恍惚觉得,那个和我形影不离、就像双胞胎一样明妮,从今天起就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姑妈把五个孩子叫到了书房,要求我们站成一排。奈德勒夫人就站在她身旁,脸色铁青。

“亚历山大,我听闻了昨天的不愉快。”姑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我能确定她在斟酌词句,“你维护家人的意愿,以及作为子爵应有的...威信,是必要的,但奈德勒夫人行使的是我赋予她的权力,不容任何形式的挑衅。昨天的事,下不为例。”

“是的,妈妈。”

姑妈点了点头,将视线转向我。

“至于你这个罪魁祸首——偷窃,撒谎,公然顶撞、扰乱秩序...格兰特家的孩子出现这种行为,是教育的彻底失败。你大姐桑德拉从未让我操过这种心。”

我的脸开始发烫,不敢与她对视,只能盯着她裙摆上繁复的暗纹。

“孩子行为失当,负责照看的人难辞其咎。南希·贝克对小姐们的荒诞行为毫无察觉、失于管束,甚至可能因为自身的懈怠纵容,让你们沾染了下作习气。我已命人结清她的薪水,打发出去了。”

打发。

我哑口无言,连带着脸上的温度都消失了。

是我。都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有听阿历克斯的怂恿,如果我没有偷窃,如果我没有在偏厅跳下凳子,南希就不会...

“不过,奈德勒夫人,孩子们也确实到了需要引导的年纪了。你需要集中精力管理庄园的各项事务,她们不该继续占用你过多时间。我已经聘请了几位家庭教师负责孩子们的学业,确保他们在前往圣约双翼启蒙学院之前,能掌握贵族子弟需要的技能,也使他们的行为举止更配得上格兰特这个姓氏所代表的身份与责任。”

奈德勒夫人立马恢复了惯常的神情,微微颔首:“是,夫人。您的安排总是最周全的。”

我不知道是如何回到房间的。

屋里异常空旷,南希那个总是放在角落的针线篮不见了,连她常用的那种廉价皂角的气味也已经消散。

同样的事情,又一次发生在我们身上。

我们就这样呆坐着,盯着头上的窗,一言不发,任由夜色将房间一点点吞没。

当窗框再次传来熟悉的轻叩时,我和明妮谁也没有动。阿历克斯捕捉到了我们此刻神情,伸出手挠我的侧腰,像以前无数次逗弄我时那样,试图打破我们的哀伤。

我用力推开了他,“别这样,一点也不好笑。”

他整个人愣住了,那双总是闪动着狡黠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知所措的情绪。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能凭借身份挑战奈德勒夫人的权威,却无法逆转他母亲做出的判决。他的权力有其边界,而这道边界之外,是我们切实失去的爱。

随着一辆辆马车驶入庄园,我们被正式纳入了由家庭教师主导的生活。格兰特庄园森严的秩序也换上了一种更文明、更烦闷、更漫长也更忙碌的形态。

新来的家庭教师要求孩子们的生活足够简朴与规律,所以我们每天必须六点准时起床,在胸前画十字祈祷作为开始,并且不论何种季节都要洗冷水浴(只有生病的时候被允许洗热水澡);早餐通常只有固定的燕麦粥和面包,因为“食物只是为了维持体力,而非享受”。课程从早上七点左右开始,那时我们必须穿戴整齐,并且整理好自己的房间。

负责教导我们乐理与演奏的斯莱德夫人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寡妇,却拥有一双异常挑剔的耳朵,能捕捉到最细微的走调和迟疑,任何错误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在她的严格审视下,我先天的气息不足是“造物主创造出卑微而平庸的无知”,所以指派我去弹奏竖琴,充当和谐的背景音即可。安格丽塔与塞缪尔则因年纪尚小,被归为“稍显稚嫩”,被安排弹奏羽管键琴。二人配合虽谈不上精妙绝伦,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默契。

明妮无疑是斯莱德夫人的得意门生。她先天有着副纯净轻灵的好嗓子,更别提还肯苦下功夫。无论是羽管键琴还是大提琴,她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让斯莱德夫人每每听罢都忍不住颔首微笑。

阿历克斯则无法在任何乐器前安静地坐满一刻钟,课上会毫无征兆地扔掉手中的鲁特琴,揉乱塞缪尔的卷发、挠一下我的侧腰,或者在明妮全神贯注演唱时,故意用一个怪音引来大家的窃笑和斯莱德夫人的瞪视。但他偏偏拥有惊人的记忆,再复杂的乐谱也过能目不忘,能在准确无误地完成自己的部分,让斯莱德夫人也无可奈何。

礼仪课程由身形富态、性情严苛的米勒夫人主导。她深信优雅的仪态是淑女的第一件外衣,因此,餐具的握持、角度,都有规定。咀嚼食物时,嘴唇必须完全闭合,不能发出任何声响;喝汤时汤匙必须由内向外舀取,将汤汁平稳送入口中,滴洒则是不可饶恕的过失。

顶书行走是另一项日常。她将厚重的典籍平放在我们头顶,保持平稳的同时又必须走出米勒夫人所要求的“淑女步态”。一旦书本滑落,会立刻招来她的斥责。

“把背挺直,头抬起来!连站都站不稳,成何体统!两位小姐像你们这么大时,已经在宾客面前侃侃而谈了,而不是这样畏畏缩缩、上不了台面!”

为了训练我们如何与陌生人交谈,她想出了一种折磨人的方法:让我们并排坐在直背椅上,面对空无一物的墙,假想那里站着不同身份、年龄、性别的访客,练习如何问候、寒暄,寻找“安全”的话题,并注意语调柔和、保持得体。我们常常要在几个小时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直到口干舌燥。

在所有家庭教师中,卢米埃尔先生是最受欢迎的。这位身材清瘦的年轻先生长相英俊,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

他的授课时间通常是在早上,将我们集中在书房旁的的小教室后,先生会在先检查我们对昨日所学内容的掌握情况,然后才是生词的拼写,进而阅读并轮流朗诵、造句。他深信广泛阅读是良好教育的根基,所以孩子们不应只局限于祈祷文和简单的识字课本,还包括历史、神学、科学和哲学,以及更常见的古典文学。

孩子们天赋与努力的差距清晰可见:明妮无疑是最用功、也最省心的学生,她每日都会认真预习,朗诵和回答时从不出错;阿历克斯没有下太大功夫,但只需漫不经心地瞥上两眼生词便能拼写无误;安格丽塔和塞缪尔因为年纪最小,反应总显得慢一些,常常在生词前磕绊。不过每当姑妈表现出对塞缪尔那进展缓慢的拼写或歪扭字迹的不满时,卢米埃尔先生也会替他辩解几句。

“夫人,主给每个人的恩赐是不同的。”

结束上午的学习,我们通常会回到各自房间小憩片刻,等睡醒后进行礼仪训练。但米勒夫人却有一个奇特的、几乎算得上仁慈的习惯:无论当天训练多么疲惫,她总会留出一刻钟作为正式的“茶点时间”,我们可以尝到饼干、黄油和果酱。但如果她偶感身体不适,那么我们就会被带到安格丽塔的房间里做些针线活,以“陶冶性情”。

我坐在窗边引针穿线,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外瞟。漫无边际的麦田呈现出丰饶的金色,更远处的河流蜿蜒穿过金绿色的河谷,沉浸在秋日的阳光里。

远处,阿历克斯和卢米埃尔先生策马驰骋在田埂间,农夫的孩子们在后头追逐,欢呼声随着风掠过起伏的麦浪,一直传到窗前。

我努力将注意力重新投向膝头的亚麻布。针尖起落,拉出长长的的线,连同对窗外那个广阔而自由的世界的向往一起缝合进针脚里。

“你们绝对想不到,”安格丽塔忽然开口,“我听爸爸说,哈罗德王储前几天公开了之前秘密缔结的婚姻,对方不仅是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寡妇,而且还是个费加尔人!”

“嘘——小声点,别让奈德勒夫人听到我们在议论王室。这不是我们该谈论的话题。”明妮没有丝毫停顿,就连眼睛也不曾离开手中的抽纱刺绣。

但安格丽塔按捺不住转述这惊人消息的冲动,她往前凑了凑,“议会的老爷们都气疯了!按照现行的律法,这桩没有事先征求国王和议会同意的婚姻,根本是无效的。如果王储坚持不放弃那个女人,就要剥夺他的继承权,将他驱逐出王室。可你们猜怎么着?王储竟然一口咬定婚姻有效,还找了个极其荒谬的理由,说是蒂勒·韦尔顿的亡夫生前有个男爵头衔,所以严格意义上她不算平民...爸爸说,议会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又临近了叛军头子阿尔贝·普洛曼的忌日,贝勒维斯塔堡近来到处都是骚乱,连真理大桥的铁栅门都落下了....”

“妈妈!看我带回了什么!”

熟悉的声音破空而来,蛮横地打断了安格丽塔滔滔不绝的叙述。我探出身子,只见阿历克斯的身影由远及近飞驰而来。单薄的衬衣被汗水浸透,随着马蹄敲打土地的闷响起伏,双颊泛着红晕,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太阳,明媚、炙热,让人移不开眼。

眨眼间,他已策马冲到主楼前的空地上,单手勒住缰绳,手臂一扬——

“丽茜!接着!”

我伸出双手,“啪”一声轻响,一颗苹果不偏不倚地落入我的掌心,还保留着鲜活的温度。

安格丽塔紧跟着探出身子,朝他挥手示意。

“嘿——还有我呢!这边!”

阿历克斯刚跳下马,又掏出一个苹果,正作势要扔,奈德勒夫人就已经怒气冲冲地走出了主楼,拽着他的胳膊不容分说地往里拖,转身的瞬间还不忘朝窗户狠狠白了一眼。

我悻悻地坐了回去,转动手里的苹果,才发现靠近果蒂的地方印着两排牙印,泛着微微湿润的光。

在往后所有日子里,我总会记得这个时刻。只因那一刻的一念之间,我的手触到了它,之后所有的故事,便都有了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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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于伊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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