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家族
POV: Elisabeth
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合上了。
屋里一下子变得好安静。太安静了，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我挣开明妮跳下床，也顾不上冷，赤着脚几步冲到窗户边。
他们果然已经在准备了。
马车夫正用力拉紧皮套，将一匹栗色的马拴在一辆篷车前，马蹄不耐烦地刨着地面。一个仆役正举着我们从旧家带来的木箱，塞进车厢后部；女仆则端着一个木盆，快步从侧门走出，将水泼在石板路上。对他们来说，送走我们不过是一个寻常清晨里的一项寻常任务。
寒意从脚底一路往上爬，钻进心里。那个“阴暗、拥挤，永远吃不饱饭”、“红头发怪物”横行的地方此刻清清楚楚地横在眼前。阿历克斯不会来了，谁也阻止不了。
我就这样呆呆地贴着玻璃，车夫已经拍着马脖子检查绳套。一切就绪，只等最后的命令。
忽然，一阵车轮滚动与密集马蹄声从大门外传来，由远及近，压过了楼下单调的忙碌。所有人都停了手，往大门那边看，刚才的漠然全变成了惊愕。
只见一辆张扬得过分的马车驶了进来，在离篷车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拉车的黑马皮毛油亮，车厢上满是繁复的鎏金雕刻，不像圣乔治之家来接我们的马车。
车上跳下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仆人，打开了车门。一个高挑的身影走出了车厢，帽檐压得很低。站定后，他抬头看了一眼主楼的立面，然后转身向车厢内伸手，一只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手，轻轻搭上去。
只见一位女士探出身来，同样一身丧服，料子泛着丝光。头顶那团发髻像烧着了，我从未见过如此鲜艳、浓郁、摄人心魄的颜色，比绸缎还亮，而不是故事里费加尔妖怪那种邋遢肮脏的橘红。
红头发！
我倒吸一口凉气！下一秒她毫无征兆地抬起头，看向这扇窗户。那是一张极为漂亮的面孔，五官精致，眼睛说不上是绿还是灰，肤色被红发和丧服映衬得异常白皙。
她看见我了！她一定看见我了！
我立马缩回脑袋，连滚带爬地躲到窗台下面，心脏“咚咚”响，几乎要蹦出来。
红头发...费加尔人...一个衣着华贵、又如此美丽的费加尔女人？这完全超出了我听过的所有故事...她到底是谁？
“他们来了...那些红头发的怪物来抓我们了——他们看到我了！”
明妮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剩下的呜咽也堵了回去，与我一同蜷缩起来。
楼下的动静因为这些不速之客而停滞了片刻，随即又以一种更加紧张的节奏重新开始，我甚至能听到南希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正飞快地朝着楼梯方向跑去。过了一阵，楼下传来了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讲什么，但语气很冲。
忽然，毫无预兆地——
“...滚出去！你这个叛徒！你怎么敢...”
姑妈歇斯底里的暴怒传上来，吓得我和明妮直往墙上贴。
“你玷污了这个地方！这个姓氏的！”咆哮声夹杂着一些无比恶毒的词语，“休想！只要我活着...你们休想碰这里任何东西！”
“——就算她们烂在这里，也绝不可能让你和这个...”
紧接着是东西砸碎的声响炸开，哗啦啦持续了好一会儿。走廊也乱了起来，好多人跑了过来，聚在离房门不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上帝啊，是那个费加尔女人...她怎么敢来...”
“是维克多老爷带她回来的！他真是疯了...”
“...夫人说得对，绝不能让叛徒得逞...”
楼下的吵闹一直持续。姑妈的咒骂越来越尖锐，那两个陌生人倒是不怎么出声（或许可能出了，我听不见）。我和明妮就这么缩着，拼命不让自己哭出来。
完了，全完了。下面闹得这么厉害，也许下一秒门就会被撞开，那个红头发女人或者姑妈就会冲进来，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们拖走...
就在我几乎要被吓晕过去的一刻，“咔哒”一声轻响，南希走了进来。
她一下子跪倒在我们面前，将我们紧紧搂进怀里。
“好了...好了，孩子们...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她捧着我的脸，又用力揉了揉明妮的金发，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我们完全被她这反常的模样弄懵了。
“听着，孩子们，夫人决定收养你们了！你们可以留下来，成为格兰特家名正言顺的小姐！圣乔治之家，还有别的什么地方，都跟你们没关系了！”
这逆转来得太快，比神迹更不可思议。我和明妮愣在原地，收养？留下来？成为小姐？这些词语就这么漂着，一时拼凑不出确切的含义。
“可是，那个红头发...”
“夫人已经把他们赶走了！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她再次把我们搂进怀里，“你们安全了，孩子们...从今天起，再也不用担心被送走了！”
我如释重负，虽然还不太明白“收养”具体意味着什么，但我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我们不用去圣乔治之家了。
我悄悄偏过头看向明妮，她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回抱住了南希。
“收养”这个词，从南希狂喜的话中回落到现实里，则是意味着融入格兰特庄园森严秩序。它并不代表着我们获得了姑妈的喜爱，或者拥有与阿历克斯兄弟平等的地位；它仅仅意味着，我们被允许留在这座庄园里，地位介于客人与仆人之间，作为“格兰特家的女孩”长大。
我们搬出了靠近仆人区的临时房间。来接我们的是姑妈的贴身女仆伊利斯夫人，她面容清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金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紧绷的圆髻。
“夫人认为，你们应当住在更适合身份的地方。”
她的声音一响起，我立刻就认出了——她就是那个说服姑妈暂时留下我们的人。
我们抱着仅有的几样稀碎物品跟在她身后，穿过挂着暗淡肖像的漫长走廊，最后在四楼最尽头的一扇木门前停下。南希已经在那里了，正指挥着露西和杰思敏擦拭着雕花衣柜。
我仔细端详这个所谓的“新家”。与乔治安娜那间朴素的小卧室截然不同，这里更大，家具也多，每一样都庞大、厚重、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我忍不住轻抚过床柱上卷曲的橡木叶子雕刻，细看之下才发现表面的清漆已经龟裂，鎏金也已斑驳脱落，缝隙里残留着些许积灰。
明妮仰着头伫立在壁炉前，顺着她的视线向望去，上方悬挂着一幅巨幅油画，快顶到天花板了。画中两位姐姐并肩而立，身形高挑，头发黑得像乌木，皮肤是小姐们特有的白皙。壁炉台上还摆放着几个小肖像画和一个大理石半身胸像。胸像的面容与两位姐姐极为相似，尤其是嘴和下巴，抿着的样子和桑德拉一模一样。
“她是谁？”
“安娜夫人。爱德华老爷的第一任妻子，也就是你们两位姐姐的生母。”伊利斯夫人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着事实。
原来爸爸在妈妈之前，还有过一位妻子。
这个迟来的认知让墙上的画像有了全新的含义：她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用永恒不变的姿态，俯视我们这两个突然闯入的金发异类。
“所以…安娜夫人和爸爸生的姐姐们，才是真正的格兰特小姐，对吗？”一阵莫名的委屈涌了上来，“所以桑德拉才不想要我们，对吗？”
伊利斯夫人转向我，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记住，小姐们。在这里你们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把嘴巴闭紧。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不明白比明白安全。好奇心在这里，往往是麻烦的开端。”
我不完全懂她话里的意思，但下意识地先点了点头，把更多的疑问和委屈咽了回去。
南希则站在远处担忧地看向我们，开口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或解释，但最终保持了沉默。
夜里，南希取走烛台后，房间里沉入一片黑暗。窗外的风一阵有一阵没，我睁着眼，只觉得那两双眼睛仍在凝视着我们。
“叩、叩。”
窗框处传来两声轻响，我们还没出声，窗栓就从外面被拨开。阿历克斯翻了进来，落在了梳妆台上。
“新房间怎么样，小姐们？”他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没躲在被子里哭鼻子吧？”
“我们没有。”
“那就好。”他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跳下妆台，毫不见外地坐在床沿，“我看你们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说真的，盘子里那点东西，连最不挑食的猎犬闻了都掉头走。想不想...去弄点真正能填饱肚子的？”
“去哪里弄？”
“下面，厨房。”他指了指敞开的窗户，“我知道厨娘把剩下的苹果馅饼和冷鸡肉藏在哪里。敢不敢？”
“当然敢。”我几乎脱口而出。
“丽茜！”明妮立刻抓住我，“绝对不行！太危险了！被发现的话，我们会被...”
“会被怎样？”阿历克斯打断她。
“...我们不能惹麻烦。”
“母亲早睡了，仆役们也都回房了。再说了，”他歪着头，双眼在月光下闪着狡黠的光，“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待在房间里挨饿，或者出去找点乐子和食物——你们选哪个？”
说着，他一把将窗户推得更开，夜风带着浓重的青草腥气和潮湿的泥土味涌进来，将我的睡裙吹得紧贴在身上，头发也胡乱飞舞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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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家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