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舒缓的古典乐缭绕于金碧辉煌的铃兰湾中,正如上个世纪的欧洲庄园,每位来客都不缺富足的资产和显赫的家世。

攀谈的人群中,最为夺目的是那位梳着背头的男人。他身着定制的墨黑色西服,健硕的身姿和修长的双腿展露得完美无遗,举起香槟与人捧杯时唇边勾出一抹笑,矜贵优雅,将他视作这座庄园的主人也不足为过。

沈念定在原地,感受着时间静止的三十秒。她觉得一定是上天为烘托久别重逢的一幕,刻意将周遭的一切覆上了模糊的滤镜。否则她的目光怎么会略过摆放甜品的餐桌,略过辗转于宾客间的酒保,略过三五成群闲聊着的显贵,最终分毫不差地落在男人身上。

第三十一秒,男人回过头对上她的眼眸,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的左眼滑下一滴泪,在脸颊上留下刺骨的寒意。

她惊诧又慌乱地垂下头,指腹带走残余的泪滴,最终落荒而逃般地转身离去。

“江总,”与男人交谈的老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杂乱的人群,“您在看什么呢?”

男人回过神,双手合十以表惭愧:“看见了一位故人,先失陪了。”

他朝沈念离开的方向追去,最终在一间接待室前停住脚步。

透过门缝,他看见沈念双手撑在沙发上,纤细卷翘的睫毛轻轻颤抖,尽显罕见的慌张无措。

乌黑茂密的长发遮住沈念的肩颈,却不难看出藕粉色抹胸裙下那具曼妙的身姿,肩窝处挂着的水钻犹如上帝镶嵌进她的身躯的艺术品,锦上添花。

七年,她瘦了太多太多。

男人缓步走进接待室,顺手把门关上。

闻声看去,更胜一筹的茫然在沈念脸上短暂温存,随即被强撑的镇定取代。她一声不吭地朝门边走,却在与男人擦肩而过时被拉住了手腕。

“这位先生,男女授受不亲。”沈念故作冷漠地说。

“念念,”男人用带着警告意味的声音叫她,看向她的眼里隐晦不明,“你确定要装作不认识我?”

沈念明显一滞,思绪不自觉飘回那个他把相识以来积攒的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的夜晚,无所顾忌、极度荒淫。

她的指尖不自觉蜷起,从杂乱的思绪里抓住残存的理智:“虽然我是一位演员,但是并没有在生活中演戏的习惯,所以先生……我的的确确不认识你。”她把最后半句话咬的很重。

在视线交错却沉默无言带来的煎熬中,她忽然将话锋一转:“而且我已经结婚了,我的丈……”

江池初打断她:“你想激怒我,妄图离开,是吗?”

牵在沈念腕间的手暴起青筋,将沈念带进了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紧紧箍住沈念的纤腰。

男人从内兜翻出手机,熟练地滑动屏幕,最终将一段视频呈现在沈念面前。

“没用的念念,”男人的声音温柔缱绻,“我要带你回想起有关我们的一切。”

视频的进度条连接转动的齿轮,在不断啮合后重置时间。

——

夏日的蝉鸣与高扬的欢声笑语合奏出独属于校园的颂歌,传遍圣德国际的各个角落。

沈念站在游泳馆前,透过玻璃门看着泳池中拍打的水花,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戴上耳机,反复深呼吸后捏紧手中的“免课申请书”。

感应门自动打开,沈念若无其事地翻弄手机,实则思绪早就乱作一团。

“小心!”

惊吼声盖过馆内的一切嘈杂,却偏偏没有传进心不在焉的沈念的耳朵里,似野马脱缰狂奔着的孩童来不及停下脚步,径直撞向沈念。

紧握的手机和申请书在空中划出弧线,沈念不受控地跌进泳池。水花炸起又落下,她不像普通人溺水一样反复挣扎,而是安静地沉入水中,像一颗没有生命力的石子。

忽然,她被扯入一个陌生的怀抱中,那人将手搭在她小腹上,带着她奋力朝池边游去。

“醒醒,”那人一边采取胸外按压,一边急切地重复:“醒醒!”

沈念吐出一小口水,眉眼间难受地蹙起,显然是有了生命征兆。

那人忙把沈念抱起,“我带你去校医室。”

沈念艰难地睁开眼,看清男人头发上摇摇欲坠的水滴后思绪清醒了几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捏住男人的衬衫,低喃道:“没用。”

男人看着那双覆着水渍的眼,鬼使神差地没有制止沈念的小动作。他沉默一会儿,改口道:“我带你去医院。”

医院。

护士检查好氧气罩,朝拿着缴费清单走进的男人说:“没什么大问题,吸一下氧,休息一晚上就能出院了。”

男人点点头,刚走到床边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回过身,恰好与来者相对。

“我是程梁,沈念的……”程梁有意将尾调拉长,吊足了男人的胃口,“朋友。”

男人点点头,没有自我介绍的打算。

“听护士说你已经缴完费了,多少钱?我还给你。”程梁接着道。

“不用了。”

男人想离开,却隐隐察觉到衣摆处被人轻轻拉着,他垂下头看去,只见沈念好像耗尽仅存的力气才能勉强能捏住自己的衣摆。

程梁同样看清了沈念的小动作,他眼眸浅浅眯着,试图掩盖心中的不悦。

男人顿住半秒,将视线转向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确认她还不清醒后牵起她的手塞回被子下,而后带着缴费清单一同离开病房。

夜晚八点,沈念终于从昏睡中清醒过来,她扫视了一眼空旷的病房,哑着声音问:“人呢?”

“谁?”程梁明知故问,在看见沈念不算友善的目光后故作恍然大悟,“你的救命恩人啊?缴完费就走了。”

沈念失落地轻叹一口,问:“医药费还人家了吗?”

程梁无所谓地答道:“他不要。”

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的响声逼近,最终停在病房外,房门被推开,姚淑蓁疾步蹙着眉走进,不满地问:“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交免课申请书的时候不小心跌入泳池了。”沈念如实道。

“谁干的?”姚淑蓁追问着。

沈念垂着头说:“我自己不小心的。”

屋内的气氛逐渐降至冰点,程梁略感不妙,迅速寻了个理由开溜。毕竟沈念对深海的恐惧源于他,再待下去恐怕要被炮火轰炸了。

姚淑蓁接替他坐在床边,看着沈念发白的嘴唇心里很不是滋味,怎么才从她的眼皮子底下离开就差点溺水?

她的眉眼渐蹙渐深,却也没再咄咄逼人地发问,别有深意地说:“每年拿那么多钱,居然连富家子弟的安危都无法保证,圣德校长的位置该换个人坐了。”

“今天真的只是个意外。”沈念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思。

“究竟是不是意外,妈妈看了监控后会定夺。”姚淑蓁扬起一丝笑,是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如果姚淑蓁知道她是被外来人员撞入泳池会怎么样?不怎么样,顶多会添一条校规:外来人员不得进入校园。

圣德国际本就是一所专为富家子弟设立的大学,校内学子的背景更是一山比一山高。若非某位低产阶级家长闹事,政府出面打压,圣德国际的校门将会是划分阶级的界线,更别提会让普通人进校。

这并非坏事,反而是现实就该如此。

沈念用鼻音发出“嗯”字。

“乖宝宝,”姚淑蓁替沈念捋了捋凌乱的发丝,面上挂着的笑又满意又温柔,“妈妈还有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在沈念的额头留下一吻,随即匆匆离开。

房门推开又合上,沈念拿起床头的病例册,视线落在右下角的家属签名上——“江池初。”

男人停住脚步,转过身时从沈念亮晶晶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他愣住半秒,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沈念慢慢向他靠近,“你知不知道在陌生人的病例单上签名意味着什么?一旦出事,你要负很大的责任。”

“你不是没事吗?”江池初不明白。

“是啊,”沈念坦然地承认,“我就是想提醒你,这么做的风险非常大。”

江池初颔首:“下次不会了。”

沈念微微歪头,面上绽开的笑似酷暑中忽然吹过的清风,让人心旷神怡。她将手中的袋子递给江池初,郑重地说:“这杯奶茶是谢礼,谢谢你昨天出手相救。”

江池初接过袋子,轻“嗯”一声以表回应。

“听程梁说医药费是你交的,”沈念不经意地进入正题,“多少钱?我转还给你。”

“不用了。”

江池初莫名转过身,径直往前走。沈念不解亦不恼,快步上前与他同行。

“怎么可以不用?我可不喜欢欠别人。”

“你是想要我联系方式吧。”江池初毫不留情地揭穿道。

“嗯哼,”沈念极其坦然地承认,眨巴着眼睛望向江池初,简直就是在撒娇,“可以吗?”

江池初再次停下脚步与沈念相对立,他反问:“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那我只能耍些小手段了。”沈念说。

江池初拭目以待:“你用。”

沈念自顾地捣腾起手机,大约半分钟后,江池初的手机传出提示音。与此同时,沈念自豪地把手机呈到江池初眼前,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他的微信主页。

“记得通过哟!”

江池初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沈念,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连廊尽头,取而代之的是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的她笑吟吟的模样,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回过神,视线扫过手中的奶茶袋,意外发现袋壁上贴着一张纸,首行黑色字体印着的“免课申请书”格外显眼。

他将那张纸抽出来,细细查看后回想起三天前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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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于深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