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国际会展中心。
拍卖厅内,空气如同被精心窖藏,三分古典乐的沉郁,三分名贵松香的余韵,剩下四分,则是华服与珠宝也掩盖不住的、资本暗自涌动的浮靡。台下国内外富商巨贾云集,竞价牌在光影中无声起落。划破凝滞的空气。
苏雨笙独坐于会场最僻静的角落,一袭浅灰色西装,剪裁极尽精妙,完美贴合她清瘦的体型。意大利羊毛混纺真丝面料泛着哑光的质感,于低调中透出不容置疑的优雅,她此行的目标明确,只为那件压轴品——明永乐青花云龙纹梅瓶。
当梅瓶被戴着白手套的专员谨慎捧出时,台下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聚光灯下,苏麻离青料特有的铁锈斑浸润于湛蓝之色中,釉面肥润,光泽柔和内敛,充斥着六百年时光打磨出的温润。瓶身上那条五爪金龙鳞甲分明,威仪凛然,似乎下一刻就要破壁腾空。
“起拍价,五百万人民币。”
话音未落,竞价声已如潮四起,数字在电子屏幕上疯狂跳动,梅瓶的价格迅速突破千万元大关。然而,专程为此而来的苏雨笙却始终安然静坐,自始至终从未举起过手边的号牌。她微微向后靠入柔软的椅背,秀眉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不对劲。
那梅瓶的“神”,似乎缺了什么,又似乎多了什么。
此时,一位白人男子再次高举起竞价牌,用带着浓厚口音的英语清晰保价:
“Twenty million!”
满场哗然,再无人应声。
拍卖师面带得体的微笑,举起了木槌:“感谢来自葡萄牙的彼得先生。”
“两千万,一次。”
“两千万,两次……”
就在木槌即将落下、这场天价交易尘埃落定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冰珠坠玉盘,清晰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请稍等。这梅瓶,有问题。”
台下瞬间如惊雷炸响,所有目光尽数投向声音的源头——苏雨笙。在一片窃窃私语与惊疑的注视中,那道浅灰色身影从容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展台。
“是苏氏集团的千金……”
“苏雨笙?她不是为这瓶子来的吗?一次价不叫,这时候出来搅局?”
议论声中,苏雨笙已行至台前,在梅瓶旁站定。台下霎时安静下来。
“苏小姐,您这是……?”拍卖师面露困惑。
苏雨笙目光沉静,未离梅瓶分毫。
“釉光浮而躁,绝非六百年岁月沉淀应有的内敛宝光。此瓶所显,分明是现代化手段催生出的‘贼光’。刺眼夺目,却毫无底蕴。”
“最关键处,在这里。”她不疾不徐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专用强光手电,一缕冷白的光束精准定格在“大明永乐年制”的篆书款上。“青料下沉的晕散模仿得极像,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但字口边缘,是否太过于干净利落了?”
她微微侧身,让光束的效果更明显些:“真品在窑火中历经淬炼,釉料与胎体交融,边缘会自然形成一种细微的、如同水墨洇染般的毛刺感,这是古代工艺无法完全控制的自然痕迹。而这一处,”她的指尖隔空轻点款识边缘,“线条过于清晰、锐利,显然是现代精密印刷或喷绘技术留下的‘完美’马脚。”
光束再次移动,定格在那只怒张的龙睛之上。“至于这龙睛,笔触虽细腻,却失却了永乐官窑画师‘意在笔先’的磅礴神韵,徒留……几分取悦市场的匠气。”
她略作停顿,声音清晰传遍全场:“此瓶为仿作,两千万,不值。”
语毕,她方才抬眸,迎上全场惊愕的视线,以及那位彼得先生几欲喷火的愤怒目光。
满场死寂。
盛怒之下,彼得猛地起身,大步走到苏雨笙面前,用葡萄牙语厉声质问:“你是什么人?敢坏我的好事?!”
苏雨笙微微眯起眼,显然,她感受到了对方的怒意,却并未理解对方的语言。于是沉默地取出手机,打开翻译器,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
「下次请鉴定清楚再竞拍。以及,请用中文与我交流。」
随着翻译器译出葡语,彼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抽搐。此时,主办方的鉴定团队也已完成紧急复检,确认梅瓶确系赝品。交易被当场中止,台下混乱更甚。苏雨笙不再停留,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洗礼中,转身徐徐离场。
走出会展中心,月华已浸染东天。管家沈明静立于车旁,s680的“天使之翼”在夜色中无声展羽。见苏雨笙走来,沈明立刻上前拉开了后座车门,手掌体贴地护在门框顶端。
苏雨笙坐进后座,合上眼眸,指尖轻按着微蹙的眉心。虽与心仪之物失之交臂,但思及那外国男子方才的神色,倒也算一场不甚无聊的插曲。沈明见她较预期提早许久离场,即便苏雨笙不言语,他也大抵猜到此行不顺。在苏家服务多年,他亲眼看着苏雨笙从蹒跚学步出落至独当一面,直至苏家变故,苏雨笙决意回国读书,作为父亲的苏有杰自然放心不下自己自幼年弱多病的独女,才让这位最了解她的老管家一同跟来,照料起居,也打理琐事。
待车辆平稳驶入夜色,沈明方温声开口:“小苏总,厨师已备好晚餐,正在家中等候。”
“回昭质吧,”苏雨笙没有睁眼,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些工作还没处理完。”
“可您的身体……”
“沈叔,我明白,”苏雨笙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只是实在没有胃口。”
见她态度坚决,沈明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于是便不再多言,驱车转向鉴定所。都市霓虹点亮夜幕,此地百年前曾是旧德租界,诸多德式风情建筑得以保留。昭质文物鉴定工作室便隐于其中一幢独立的德式小楼中。建筑外立面以大理石点缀,与周遭摩天玻璃幕墙恍若两个时代。苏雨笙买下此处,与其说是工作室,不如说是她的一方净土,能让她在痴迷的工作中暂得安宁,从纷繁回忆与集团冗务里得以喘息。
沈明将车稳稳停在楼前小庭院里。
“小苏总,到了。”
“嗯。”苏雨笙应了一声,睁开眼,推门下车。初春夜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微寒空气涌入肺腑,唤醒了疲惫的感官,也勾起了胃部一阵熟悉的、铺天盖地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上腹。
又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企图压下腹部的不适感,踏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走入鉴定所的大门。
缓步走上三楼,她的私人办公区灯火通明。助手肖晴晴快步迎上。
“苏总,您终于回来了。迪拜的格希德先生——就是此前电话联系过的那位,委托我们鉴定一件古□□银壶,他们行程安排的很紧,周末便会携物前来。我们需要提前做好鉴定的准备工作。”
“迪拜……?”苏雨笙拿起办公桌上的水杯,饮下几口温水,温热的液体缓解了胃部的冰冷,但刺痛感始终挥之不去。
“是。我们面临的主要难题之一是语言,对方英语沟通存在困难,仅能使用阿拉伯语沟通。”
不知为何,拍卖会上那尴尬一幕瞬间涌入苏雨笙的脑海中。——难道还要重蹈覆辙,依赖翻译器交流?太麻烦了,而且效率低下,徒增不便。苏雨笙不禁倒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只觉额角也开始隐隐作痛。
“沈叔,”苏雨笙坐到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宇间倦意更深,“立刻着手物色合适人选,入驻昭质担任专职翻译,最好三日内到岗。面试由肖晴晴负责。”
“是,小苏总。”
苏雨笙闭目,轻轻挥了挥手。沈明会意,与肖晴晴一同悄然退离。偌大的办公室重归寂静。诸事不顺的一日,烦闷郁结于心,然而自幼恪守的教养,让她吐不出半个宣泄情绪的脏字。
此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屏幕显示来电人:徐欣妍。刚接通,对方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便几乎要溢出听筒。苏雨笙不得不将手机拿远些许来保护听力。
“老苏啊老苏!可真有你的,你不是去买那个破花瓶的吗?怎么把人家的场子都给掀了?”
徐欣妍是她回国读书后结识的挚友,两人关系亲密,性情却南辕北辙。苏雨笙如终年不化的雪山一般清冷自持,如初夏池中独立的白莲,自带疏离;徐欣妍则像是热带海滨终年灿烂的阳光,她家世显赫,父母经营着数家私人医院。性格热烈奔放,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对她这般一惊一乍,苏雨笙早已见怪不怪。
“他们是骗子,我并非傻子。失信在先,罪有应得。”苏雨笙语气依旧平淡如常,仿佛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还得是你敢啊!现在全市商业圈和收藏圈都快传遍了,我爹那边都听到点风声,说组织拍卖的领导都被上面带走了!”
“嗯。”依旧是一个不夹杂任何情绪的单音。
“大姐!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就没点感想?”
“确有一事,”苏雨笙神色微动,指尖捻着办公桌一角的光滑桌面,“我急需一位精通阿拉伯语的私人翻译入驻昭质,待遇从优。你人脉广,替我多留意一下,算我欠你个人情。”
“哎哟喂老苏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啊!包在我身上!哦对了,我这边有点事,先不跟你说了啊,等我这边有消息立刻联系你。”
“好,去忙吧。”
电话挂断。周围比之前更加寂静了。身体的不适感也更加清晰强烈。苏雨笙沉默了片刻,随后伸手拉开办公桌最上层的一个抽屉,里面熙熙攘攘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品。她熟练的从这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出一板奥美拉唑肠溶胶囊,倒出两颗丢入口中,喝尽了白色瓷杯中所剩无几的温水。
玻璃窗上,隐约映出她苍白疲惫的面容。万籁俱寂中,只有恒温恒湿系统运行发出的极其低微的声音。窗外,夜已经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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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