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辛市,河边区,暴雨过后。
他蜷伏在褪色的垃圾桶旁,几个高大的男人气势汹汹地扑上前来,像逮住逃跑的兔子似的毫不费力把他翻个身,对准脸上狠狠踩了几脚。
男孩抱着头,默默等待他们发泄完毕。
“大哥,这都跑到13区了,咱先走吧。”其中一个人说。
带头的男人怒气未消。13区是出了名的灰色地区,留久了不好。他没好气地朝男孩肚子踹了一脚。
“实在还不上就去会所当个兔子算了,贱人有贱人的活法。”
他们终于走了。男孩一时动弹不得,缓了很久才翻过身,污秽和黑血糊弄在脸。他大口喘着粗气,血从嘴角和鼻孔流淌下来,像小河。
半边身体暴露在夜色下,远处「LD」会所招牌的红光漫上脸,稀释了满脸的血色。
短暂地喘息片刻,他半跪着爬起来,歪斜身子,慢慢向那里移动。身上很痛,他走得很艰难。
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门。
一个脏兮兮满身是伤的孩子突然闯入,门口的服务生被他吓了一跳,大呼小叫地拦住他,问他是谁,来干嘛的。
“锦,”他动动嘴唇,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我叫锦。”
“你一个人吗?”
“我一个人。”锦抖颤着打量室内的环境。
服务生为难地看看他,又心虚似的环顾四周,接着揽过男孩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快点走!”
“知道的……你们还招人吗?”
“你疯了吧!”服务生扭过男孩的身体就要把他推出去。
可是迟了,现在正是会所最热闹的时刻,周围已停下来些个路过的客人,探头探脑张望。
人群靠拢、散开,最终团团围了起来。服务生被硬生生挤出去,他叹了口气便无奈地离开,归回自己的位置。
话语喧闹,好像把头顶的氧气都吸光了,锦觉得喘不上气,脑袋似是泡了水而肿胀起来晕乎。
众人一阵拉扯,说些下流的话,目光毫不客气烙着孩子的身体。
忽然有一只黑色的、满是毛的手自半空中降临,生硬地拽着锦的手腕将他抽出。
锦睁了睁眼,眼前是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矮男人。
男孩不舒服地扭动身体,说身上很痛,男人当作没听见,哐当一声关上房门,把他往昏暗的地板上丢去。
走廊传来阵阵响声,可以想象到门口站着好些个看热闹的青年,看戏似的说“搞什么情况”“是「小兔子」吗”“可能是个新手”之类的话。
宽敞的房间黑暗而寒冷,男人点开了床头的小灯,昏黄的光映照出少年轻轻颤动的暗影。
接着,男人缓而慢地逼近,一掌猛地扣住了少年的脖子将他扳过来,掀开粗糙的衬衫。肋骨分明,露出一片青紫的皮肤。
男人丑陋的嘴脸一滞。
“好丑啊你,真恶心,为什么会有这种货色?”
男孩也随他的话语去瞧自己的身体,神情有几分难过。
男人两颊的醉意烧得通红。他咧嘴笑着,弯下腰,酒水臭在薄软的皮肤上来回游走。
身后抵住床头,已经没有退路,孩子反复压下内心的惊恐,但疼痛与惧意令人脑袋一阵阵抽搐似的疼。
会有很多钱的,忍一下就好,坚定一点,已经没有后路了。
“我……”灯光摇曳间可见男人可怖的眼神,锦往后缩了缩,咬紧了嘴角,凝固的血又从痂口渗出来。
醉酒的男人变得健谈起来,语气也渐渐莫名的亲昵,带着些露骨的话语。
锦完全听不清也难以理解他支离破碎的话,只拼命抖。眼泪打湿了视线,看男人的嘴巴似一圈黑沉沉的孔洞携着熏人的恶臭张合。
一张臭网朝他迫近。
“我……等一下……”
锦的声音抖得厉害,开始拼命挣扎要把男人推开。
“不要……不要……对不起,我错了。”
奈何他的力气太小,连哭声也被压在底下。
这时,一阵急促而坚硬的敲门声响起,惊得少年浑身直哆嗦。不等男人反应过来,门被粗鲁地推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闯进来,门口的围观者也消失不见。
矮男人猝不及防地被吓一大跳,狼狈地暂停动作,开口要骂却发现来者是这儿新来的会长。
他为难地问:“江会长,怎么来了?”
“抱歉了,林先生,这孩子不是这的人,还请您先离开,我们会把这人处理掉。”
“唉这,是这个孩子拖着我进来的,不能怪我啊。”男人哭丧着脸说。
“他不懂事,您也是吗?”
江和生眯起眼睛,露出和蔼又礼貌的笑容。他闻见男人身上的酒气味,本就黯淡的脸色沉了几分。
“搞什么啊!我,我才是客人!真是扫我的兴!”他愤怒地说,但碍于眼前的人是新上任的会长,不清楚底细,稳妥起见还是不要动手。
会长堆起和善的笑,走到男人面前,“我只是在通知你。”说完,戴着手套的手高高扬起,给了男人一个响亮的巴掌。
见男人被扇开,男孩四肢并用地躲远,缩在角落。
“嗯,是我管理不当。这样吧,我们的经理会给您赔偿的。”他略过男人,随意地交代。
……
男人醉意上头,哪忍得下无缘无故挨打这股怨气,莽撞冲上去想对打,结果又重重挨了几拳。
吃了痛,而且自己似乎不占优势,男人很快改口:
“切,丑东西我还不要呢,又臭又脏。”
男人厌恶唾了口,迅速瞥了男孩一眼,似乎在说“跟你没完”,咿咿呀呀低语着离开,差点被门槛绊倒。
锦盯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扑通倒在被单上。睁开眼,干净的天花板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天空都要明亮。
看见男人走,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可惜后悔。他需要一笔钱。
微张的嘴唇透露污红的血色,他抬起脖子。
来者是一名很干净的男人,全身都被衣服包裹严实。他打开头顶的暖灯。有些稚气的脸庞浮了层干巴巴的成熟,发型用发胶精心整理过,遮住了左半边的额角。
只见他走到床边,递给男孩几张纸巾。他戴着双黑手套。
“擦一下血,弄到床上了。”
锦怯怯地望着他,努力装作镇定的模样。他没有接住纸巾,反而单手撑住脑袋,颓废而苍白的面部忽然动了动,嘴角勾起一个不协调的角度,表情崩裂,肉笑皮不笑的模样诡异极了。
“……你可以来吗?”
“你指什么?”
“当然是继续。”男孩的笑脸令人感到一阵恶寒,声音也沙哑难听,“可以吗?”
“这里不是你发疯的地方,穿好衣服回去。”会长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好好地放在床上。
“我没有家可以回。”
“家长电话呢?”他没搭理男孩,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准备拨通号码把他送走。
“我是孤儿了。”
“……总有照顾你的人吧,收留所?孤儿院?”男人眉头紧皱,不可置信地打量着少年。
“真的没有。”
“……”
空气沉默了两秒。
“我在认真跟你说话。”
“我也是认真回答你,为什么不相信我。”锦的语调微微颤抖。脚趾因为冷而瑟瑟蜷着。
“……行。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不重要,我只要钱。”
会长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取下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朝着锦扔了过去,勉强盖住他的腿。
“你这样拿不到钱,只能白干。”
“其他的呢?我什么都能干……”
这是真心的话,少年的脸由衷地泛起胆小的笑。
这一微小的动作再次扯开了血口,沿着嘴角淌下刺眼的轨迹。可是他没有发觉。江和生亦没有任何反应。
江和生:“那你刚才哭干什么?”
男人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审视锦,冰冷且带着威胁的眼神。
男孩不敢再看他,只好低着头,齐眉的刘海湿答答地黏在一起,遮挡住了部分视线。他的头发很长,都邋遢地贴在头皮上。
“没地方去的话,这里借你住一晚。”他俯视着少年,语气近乎严厉,无视掉锦的话。
“我可以学……”男孩不气馁地继续说。
江和生不想再和这个孩子一来一回地纠缠,虽然尽力控制住脾气,言语中还是带着生气和责备。
“闭嘴吧你,把劲收一收找个正经事干。”
看他的表情,估计还想说“收留你一晚上”或者“没有把你打一顿丢出去已经不错了”类似的话,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锦自知话题难以继续,也没有说话了。对面的人轻而易举就看穿了他,并且截断他的后路。到底是在悬崖边紧紧抓住他,还是作为一个毫不留情的看客无意间推了他一把。
锦看着浅色的天花板,黄黄晕晕的灯照下来,反衬出人脸的灰色暗沉。眼眶蓄着泪,最后还是忍不住,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
泪水渗过指缝,哗哗下流。
他先是忍着声哭泣,隐约感觉那干净的男人好像离去了,便渐渐地放出低吟般的呜呜声。干涩而抖颤的哭声像被超速撞死的狗的哀叫。
外面的歌舞声悠悠地传进来,又隐没于门外,美丽与悲哀只隔一扇薄薄的门。
他侧着身体,闭着眼,没注意到窗棂边一直立着道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又沉重的气息,像被雨湿过。他不停地抽泣。嚓嚓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锦从指缝中探去目光,那道人影子正向他走来,手里拿着一块白花花的东西。
忽然有毛茸茸般的温暖在左脸轻蹭,他疑惑地松开手,蒙蒙泪眼里,来人正为他轻轻擦去泪水。
锦受惊似的躲开。
江和生叹息一声,将毛巾放在他的手边,不说话,退出房内。
哭声持续了很久,直到疲惫感汹涌而来,锦才渐渐歇了声音,脸颊通红,头昏。
一只手以轻微的力度牵动男孩锦宽袖的边角。透过脆弱的泪光望去,他看见了男人乌黑的双眸。
江和生坐在床的一角,与他保持着距离。
明明是自己在哭,他偏偏感觉泪水也无意淋湿了那人,因为他的表情也留有凄冷的凉意,难掩悲伤和疲惫。
江和生再次回来的时候还带着小小的医药箱。
“现在好些了吗。”
“嗯……”声音浑浊不清。
会长脱下手套,拿出一剂药膏,拿起棉签蘸了蘸上药,递给男孩。
锦动作僵硬地接过药,却不知道该怎么用。
江和生简单向他示范,他便试着涂在嘴角,一股冰冰凉的刺痛蔓延开来。
男孩不知所措地舔了舔这奇怪的玩意,奇怪的口感,不甜。
江和生:“别舔。”
男孩听话地收回舌头,可药膏涂上去很痛,他上药的动作慢了很多。
“你多大了?”
“二十。”
“骗人的。”
“十九。”
“假的。”
“十八了。”锦像是妥协了,然而身旁的人依旧是一脸冷漠。
“额,其实是十七。”
“你要一直倒数到哪个数?”
锦犹豫了一下,盯着青紫的手指,开口说:“十四,真的是十四。”
“你欠了多少?”
锦愣了下,回答说,“不是我欠的,是家里的债。”
“你怎么知道我是欠钱的……”
“你这种情况不是很多么。”
锦想试着给肚上的伤口涂药。他解开衣,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丛丛淤青的肌肤开满铁锈般的花,细长的口子像腥色的河,经过突出的肋骨,流到腹部。
他不太熟练地处理腰间的伤口,手背上狰狞着青筋,随着动作时而隐入薄薄的皮肤。就像一株受伤的植物。
“痛吗。”江和生喃喃自语地说,面无表情。
锦停下手里的动作,似乎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没有等到后续,江和生转了话题说:“你先睡一晚,明早再走。”
他收拾好医药箱,给锦塞好枕头,又把掉在地上的半边被子拾起。
锦实在是累坏了,原打算等男人一走便推开窗户溜出去。可是脑袋一碰到软绵绵的枕头,就蜷缩在床的一角睡着了。
江和生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敲门进来了,满脸笑意。
“周儿,待会阿六去守着他,让他吃饭。”
“好的,会长。”他放下文件,“您没有休息好吗?”
“反正睡眠一直都很糟。”
“今天脸色格外差。”周儿担忧地看着他,“话说,孙经理在郊外新开了赌场。”
“谢瑛和我说过,他已经过去了。”
这样过了几秒,周儿无端联系到了什么,他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盯着江和生。
“你把林传奇打了?你怎么想的啊我的哥?”
“嗯,想打就打了。”
“你不怕经理找你麻烦啊,他们关系好着呢。”
“嗯嗯,那又怎样。”
“……你把那孩子怎么了?”
“嗯?”江和生心里一阵疑惑。
“你在说什么?”
“不是不是,会长,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不过那孩子哭喊声实在太大了点……”
江和生无语地偏过脸,“他自己要哭,和我有什么关系。”
“抱歉,会长。”
“你想到哪儿去了。”
周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际上脚已经跨出办公室的门,此刻走为上策。
“那您有需要再叫我,我先走了!下回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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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总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