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根筷子

第二十章:三根筷子

周六早上,温辛夷没有按惯例等陆忍冬来吃早饭。

她早早就出了门,在镇口那家粮油店门口的公共电话亭投了两枚硬币,拨通了陆忍冬出租屋楼下那家小卖部的座机——那是陆忍冬留给她唯一的联系方式,万一早上有什么变动,可以托小卖部老板转个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人接起来了,听筒里传来小卖部老板娘的声音:“找谁?”

“麻烦帮我叫一下二楼那个陆忍冬。”

老板娘喊了一声,隔了几秒,听筒那边换了一个人。陆忍冬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轻微沙哑:“喂?”

“陆忍冬,你今天早上别过来了。”温辛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静但带着一点微微的起伏,“我妈今天不上班,她说想见见你。你上午过来吃顿午饭就行,不用带东西,人过来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忍冬说:“好。几点?”

“十一点半。你直接上楼,门没锁。”

温辛夷挂掉电话的时候,手指还按在听筒上停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水泥地面,露水把裤脚染成深色,晨风里有一股清冷的草木气息。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陆忍冬准时出现在温辛夷家楼下。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蓝色长袖T恤,是衣箱里唯一一件没有明显破洞的秋装,领口洗得微微泛白,但整整齐齐。口袋里揣着昨天下午路过水果摊时称的一斤本地枣,用塑料袋装着,扎口扎得很紧。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窗台上那几盆薄荷在阳光下绿得透亮,叶片边缘被昨夜的露水洗得干干净净,旁边放着搪瓷茶杯,还是那一只。

她上楼的时候,听见门内传来温辛夷妈妈的声音:“你把这盘凉拌木耳端出去,我去切那个腊肉。”

然后是温辛夷的声音:“妈,我来切吧,你别把手指切着了。”

“你会切什么?你上次切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

温辛夷还说了什么,但声音被锅里的油响声淹没了。

陆忍冬抬手敲了敲门,门虚掩着,敲了两下就自己开了一道缝。

“进来吧,门没锁!”温辛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带着点忙乱中的轻快。

陆忍冬推门走进去,玄关的矮柜上新放了一双干净的布拖鞋,蓝格子图案,显然是温辛夷提前备好的。她换好鞋,走进客厅,看见温辛夷正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正在往一只白瓷碗里倒调好的酱汁。她旁边站着一位中年女人,头发用夹子利落地别在脑后,袖口卷到手肘,正把一盘切好的腊肉码进盘子里。

是温辛夷的妈妈。

“你就是陆忍冬吧?”女人抬起头来,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陆忍冬身上停了片刻。她的声音跟温辛夷一样带着点南方人特有的软调,不紧不慢的,语气里没有刻意热情,但也没有冷淡,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家常语气,“辛夷老提你,说你帮她补物理,讲题讲得比她老师还清楚。”

“没有,是她自己上课认真。”陆忍冬站在厨房门口的台阶处,把那袋枣放在桌子边角,“我带了一点本地枣,早上路过水果摊买的,你们尝尝。”

温辛夷的妈妈看了一眼那袋枣,没有推辞,只是语气轻快地说了一句:“买什么枣啊,人过来就行了。上桌吧,马上就能吃饭了。”

温辛夷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汤,放在折叠桌正中间。桌上摆了四道菜:一盘青椒炒腊肉,一盘凉拌木耳,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汤碗很大,碗边有一道细小的磕痕,但汤面清澈透亮,豆腐块漂浮在白汤里,点着几颗翠绿的葱花。

温辛夷拉开椅子,示意陆忍冬坐下。她妈妈也落了座,三人围着那张铺着蓝白格子桌布的折叠桌坐定。

温辛夷的妈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进陆忍冬碗里:“腊肉是我自己腌的,不知道你吃得惯不惯。”

陆忍冬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暗红色的腊肉,边缘微微泛着油光,肉质的纹理被蒸得恰到好处。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咸香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一点点烟熏的底味,不腻,非常下饭。

“好吃。”她说。

温辛夷的妈妈脸上露出了一个放心的表情。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像是随口提起什么一样,语气轻描淡写:“辛夷说你家里现在就你一个人住?你爸那边……不管你?”

陆忍冬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接上了:“他搬去隔壁县了。房子现在是学校租给我住的,我交了房租,水电自己管。”

温辛夷的妈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嚼了两下,声音自然:“那你平时吃饭怎么办?自己做饭还是吃食堂?”

“偶尔自己煮点面。最近早上都在外面吃。”

“在哪儿吃?”

陆忍冬还没来得及答话,温辛夷在旁边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碗沿:“在我家吃的。我早上多做一份,给他带过来。”

温辛夷的妈妈看了一眼温辛夷,又看了一眼陆忍冬。那目光里没有审视,也没有追问,只是一带而过,像夜风掠过树叶时那样轻。她夹了一块西红柿炒蛋放进自己碗里,语气如常:“那你明天早上过来吃也行,多添一副碗筷的事。”

温辛夷低着头扒饭,耳朵尖却微微泛了红。

陆忍冬看着那位中年女人低头喝汤时额前垂下的几缕碎发,忽然想起了她上辈子记忆里关于母亲的印象——十四岁时,她妈也是这样的,很少过问她的事情,每天忙着在制衣厂赶工,能给她留一碗饭已是用尽了力气。但此刻这个坐在对面的女人不一样,她不是作为替代者在填补什么空缺,而是以一种恰如其分的姿态接纳了一个异姓孩子走进她的厨房。

饭吃到后半段,温辛夷的妈妈忽然提起一件事:“对了,辛夷上个月拿了学校的英语竞赛二等奖,你知道吗?”

陆忍冬放下筷子:“她写了作文交上去,没跟我提结果。”

“她不好意思说。”女人笑了笑,低头喝最后一口汤,“她以前英语从来不拿奖的,这学期突然开窍了。可能是有人带着讲题真的管用。”

陆忍冬没有接话,微微侧过脸看了温辛夷一眼。温辛夷正低头用筷子拨弄自己碗里剩下的几粒饭,耳根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饭后,温辛夷抢着去洗碗,她妈妈把盘子端到水槽边,转头说了句:“你今天下午有事吗?没什么事的话,留下来喝个茶吧,最近邻居送了点今年的新茶。”

陆忍冬点了点头。

她走到阳台上,站在那几盆薄荷旁边,风从晾衣架下面穿过,带着洗衣粉和阳光的香气。她往下看,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追逐嬉闹,声音隔着几层楼传上来,模糊而遥远。温辛夷刷完碗,走到她旁边,也趴在那道矮矮的栏杆上,肩膀和陆忍冬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

“我妈炒的菜好吃吧。”她语气里有一点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她以前在厂里的食堂帮过厨,手艺比外面馆子好多了。”

“好吃。”陆忍冬说,“你妈人挺好的。”

温辛夷低下头,用食指在栏杆的漆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她之前说过,我在班上没有什么朋友。这学期我跟你做同桌,她说她放心了。”

陆忍冬没有立刻接话。她侧过头,看着温辛夷趴在栏杆上的侧脸——女孩的下颌线比开学时清晰了一些,婴儿肥慢慢褪去,露出一点点少女特有的棱角。那双眼睛正看着远处屋顶上的一只灰色鸽子,目光安静而专注,像在看一个不重要但让人愿意看下去的东西。

“陆忍冬。”温辛夷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以后只要你想来,你随时都可以来我家吃饭。不用带东西。”

陆忍冬听着这句话,没有用“好”或者“嗯”来回答。她只是把手肘也搭在那道矮矮的栏杆上,和温辛夷并排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那只鸽子在屋顶上走了两步,然后展开翅膀,飞向了远处的天际线。

秋风吹过来,把阳台上晾着的几件衣服吹得微微飘动。薄荷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前些天傍晚那些关于“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话,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午后的阳台上,变成了一件不需要再被确认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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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未完成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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