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操场边的双杠
十月中旬的天气开始转凉了。早晨的露水在操场的草坪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跑操时踩上去,鞋底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陆忍冬和温辛夷的日常已经形成了某种不需要刻意约定的默契。每天早上温辛夷会带着早饭等在老槐树下——有时是煎得刚好边缘酥脆的荷包蛋,有时是碗底卧了一个剥壳水煮蛋的清汤面,有时候是一小碟腌好的酱萝卜配白粥。陆忍冬则会在早自习前的十分钟,把前一天晚上整理好的错题本推到温辛夷的桌面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解题思路和易错点。
这些交换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同桌之间的互助,但温辛夷心里清楚,这已经不是“互助”那么简单了。陆忍冬记得她每一个薄弱的知识点,记得她做错过哪一道题,记得她上次在草稿纸上犹豫了多久才落笔。那种记忆不是临时翻作业本翻出来的,而是像一直在心里放着一份关于她的详细档案。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陈老师安排全班做体测。男生跑一千米,女生跑八百米,测完再自由活动。
操场上响起哨声的时候,温辛夷站在起跑线后面,活动了两下脚踝。她最近穿了一双新鞋——是上周她妈发了工资之后给她买的,白色鞋面,鞋底是厚实的橡胶,比原先那双破洞的运动鞋整整大了一码,穿着跑步时脚掌能稳稳地踏在跑道上,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磨得脚踝发红。
发令哨响,全班女生冲了出去。
温辛夷一开始跑在队伍中段,步幅不算大,但节奏很均匀,呼吸也控制得平稳。她跑完第一圈时,速度没有明显的掉档。跑完第二圈时,前面几个跑得快的女生已经开始减速了,而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匀速的步调,甚至在后半段微微提了一点速。
最后两百米,温辛夷的耳朵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最后一百米了,别收步子,把心肺往上顶!”
是陆忍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跑道内侧的草坪上,隔着几步的距离,跟着温辛夷的节奏并排跑着。她没有喊加油,没有挥舞手臂,只是用自己的速度在旁边做参照,跟了一段。
温辛夷看见了那个灰色的身影,步子没有加快,但呼吸的节奏稳住了。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陈老师按了一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三分二十秒,不错啊,比上次进步了快十五秒。”
温辛夷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直起腰来的时候,陆忍冬已经站在她旁边,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慢点喝,小口。”
温辛夷接过水,小口抿了两下,喉咙里的干涩被温水润开。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陆忍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跑完步,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能跑进三分半?”
“你上体育课从来不偷懒,跑操的时候步频也是稳定的。”陆忍冬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实,“上次跑四百米的时候,你最后五十米的冲刺比前面快了一截,说明你的耐力储备比你自己以为的好。今天只要不放太快,后半段提一点速就能进三分半。”
温辛夷握着矿泉水瓶,低下头,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跑道边缘的碎石子。
旁边几个同班女生跑完步,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水聊天。李远从男生那边跑完一千米,喘着大气走过来,看见温辛夷正在和陆忍冬说话,插了一句嘴:“哟,温辛夷你最近体力见长啊,是不是天天吃鸡蛋吃的?”
温辛夷耳朵红了一下,但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陆忍冬的方向轻轻一递:“你不喝点?”
“我不渴。”陆忍冬说。
李远讨了个没趣,又看了一眼陆忍冬,耸耸肩,跑回男生堆里去了。
体测结束后,陈老师留了二十分钟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女生坐到树荫下休息,几个男生抢了篮球跑去球场。陆忍冬没有去球场,而是走到了操场西边的双杠区,靠在一根铁杠上,看着远处正在跟几个女同学说话的温辛夷。
温辛夷正被两个同班女生拉着聊天,其中一个问她体育课跑那么快是不是练过,温辛夷摇了摇头,说自己只是按照平时跑步的节奏来。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笑,而是因为被问到“跑步节奏”这种话题时,心里隐约想起某个人曾经跟她说过“步频保持稳定就能跑得更远”,然后那个念头浮上来,让她嘴角自然而然地翘了一下。
陆忍冬靠在双杠的铁柱上,看着温辛夷站在树荫底下跟同学说话的样子。女孩的校服领口因为跑完步还没完全干透,额发被汗粘在皮肤上,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来,和刚开学时那个走在路上低头缩肩的身影判若两人。
陆忍冬收回目光,低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面上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想起陆建国那档事了。刚穿过来那几天,每天都像是在一个高压锅的边缘行走,要处理混混的骚扰,要想办法让温辛夷不受欺负,要把原主那个烂摊子一个个拆解开。但最近,这些事情像退潮一样慢慢退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早上的荷包蛋、傍晚的凉拌黄瓜、课间的错题本,以及此刻看着温辛夷在树荫下跟别人笑着说话时心里的那种平静。
这种平静让她觉得安全,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她正在逐渐适应这具身体,适应这个小镇的慢节奏,适应“有人给她做早饭”的日常。而这恰恰是她刚穿进来时最害怕的事。她怕自己会忘记那个死在车祸里的二十七岁的温辛夷,怕自己彻底变成陆忍冬。
但此刻她站在双杠旁边,看着那个正朝她小跑过来的女孩,这种恐惧忽然淡了许多。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另一种更具体的情绪轻轻压了下去——那种情绪像秋天下午的操场,风不大,不凉,刚好让人站着不想走。
“陆忍冬!”温辛夷跑过来,手里拿着半瓶水,“你刚才站在这里干嘛?不去打球?”
“休息。”陆忍冬说,“你刚才跑完步,腿酸不酸?”
“有一点,但还好。”温辛夷把水瓶放在双杠旁边的矮台阶上,也靠在那根铁杠上,跟陆忍冬并排站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看着操场前方。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贺峥的喊声和球的弹跳声,近处跑道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在慢跑,身影被下午的阳光拉长,在跑道上缓缓移动。
“陆忍冬。”温辛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有没有觉得,这学期开学到现在,比我想象中过得好。”
陆忍冬没有转头看她:“怎么个好法?”
“说不上来。就是……”温辛夷的目光越过操场,落在那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梧桐树上,“以前总觉得每天就是写作业、考试、被人看不起,觉得熬完初中三年可能也还是那样。但现在觉得,好像每一天都有点不一样的事。”
陆忍冬听了这句话,没有急着回答。她把目光从远处的操场上收回来,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温辛夷感觉到她的话里有种若有若无的共鸣,侧过头看了一眼陆忍冬的侧脸。阳光从另一边照过来,在她下颌线处投下一道模糊的阴影,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正安静地看着远处跑道上正在跑步的低年级学生。
温辛夷没有再多问,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铁杠旁边,然后轻轻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走吧,快下课了,回教室收拾书包。”
陆忍冬点了点头,从那根铁杠上直起身来,跟在温辛夷后面,两个人并排走出了操场。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跑道上慢慢往前移动,交汇在煤渣路尽头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