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
脚步声在空旷回廊戛然而止,一缕试探性的灵力几不可察地漾开。
“等你们好久了,可怜的小羔羊……”
吸血鬼贵族费里德缓步走出阴影,唇角的笑意却瞬间凝固——廊下没有猎物,只有个陌生女孩。
她身形单薄,酒红披风下捏着张卷角的地图。
“幻境?”
费里德红瞳扫过四周,立刻识破她只是一个精巧的能量分身。
他反复打量空荡回廊,没能窥见被掩盖的猎物。能布下这般高阶幻境的人极少,更诡异的是,这幻境毫无攻击性,平静得反常。
最终,他视线锁定女孩,红瞳翻涌着探究,双臂环胸,獠牙微露,戏谑道:
“偷渡来的小导演,想拉我共演哪出木偶戏呢?”
女孩踏着轻不可闻的脚步缓缓走向银发贵族,平静地开口:
“这场戏里的木偶,只有我。”
费里德瞬身疾攻,手臂却径直穿透女孩的虚影,只搅起蓝玫瑰花瓣似的涟漪。
幻境纹丝不动。
女孩的声音依旧平稳:
“抱歉,但我想美美地落幕。”
费里德意识到这绝非寻常幻术。
某个传说中的身影在他脑海一闪而过,兴致霎时翻涌。他闪身退到数步之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有趣。那这场戏的报酬,怎么算?”
“都行,您随意。”
他再度瞬移,獠牙刺入虚影的脖颈,舌尖漫开的却是无边无际的寒凉与死寂。他的眉峰微微一蹙,红瞳里的戏谑淡了半分,探究更浓。
紧接着,女孩左锁骨处迸发出黎明般的光辉,她以最后的生命意志引燃了这束光,将两人温柔地裹入其中。
那光不带丝毫伤害,也无灼热之意,反倒如千年难遇的暖阳——恰如他人类时在古罗马的街边漫步,任夏日暖光漫过四肢百骸,温暖得有些不真切。
他试图驱散这陌生的暖意,却发现自己并不抗拒。
碎光浮沉流转间,一枚玫瑰印记隐隐发亮,如永不熄灭的铭文。光絮轻扫过他眼睫的刹那,似有无形的密钥旋开时光的铜锁,封存了千年的罗马夏日骤然震颤。
记忆轰然撞碎时光的琥珀,倾泻而下:
维斯塔神庙石柱晒透的暖、斗兽场飘来的干燥沙尘、伴读少年掰碎在他掌心的无花果甜香……那些随特韦雷河水淌进坟墓的过往,竟冲破千年冻土的桎梏,逆流而归。
温暖的光潮里,女孩的虚影开始随幻境一同消散。费里德下意识收紧手臂,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茫的光晕。
就在这时,消散的生命辉光里,一幅画面忽然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视线:
冰湖之畔,朔风卷着雪沫,濒死的少女伏在冻裂的雪地上,指尖蘸着自己的血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图景却无法看真切。
他眼底沉淀了千年的深河,第一次泛起细碎的微澜,连红瞳里的光都晃了晃。
费里德的指尖穿过她渐趋透明的躯体,忽然仿佛听见充满爱意的低语毫无阻隔地浮现在自己的心底:
“我的……天使……”
“是你让冻结的时光,在此刻重新流动。”
“我的世界因你而存在,你是我生命里的奇迹。能遇见你,是我这千年以来最大的幸运……”
共鸣炸开的瞬间,他死寂了千年的心脏竟微微颤动,没有半分痛感,只有存在被唤醒的重量,是生命光辉叩击虚无的回响。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漫上来,像雨后泥泞的土地接住风携来的种子,沉甸甸地落进心底,再也无法驱离。
女孩的消散愈发汹涌,透明的轮廓在光里晃得人眼涩。他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红瞳里惯有的玩味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银发贵族垂眸,望着怀中正被温暖融化、不断破碎的残影,心绪翻涌成潮。
不知何时,女孩那双冰川蓝色的眼眸里已蓄满了水光,像盛着碎星的琉璃盏,亮得灼人。
她睫毛轻颤,泪珠悬而未落,眼底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那片将她吞噬的金红光芒——分明含着不舍,却又凝着一丝无畏的释然。
费里德凝视着那双眼眸,一种从未有过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在心底蔓延。他沉寂了千年的躯壳里,竟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束自我献祭的光,悄然松动了几分。
刺痛未散的刹那,幻境在光里分崩离析,现实的轮廓正一寸寸显影。
女孩的虚影用尽最后的力量,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腰,声音轻得像叹息:
“谢谢你,我的骄阳。”
她在他注视下轻阖双眼,眉梢还凝着那抹无畏而释然的浅笑。
费里德伸手去抓,那些缥缈的能量却总从指缝间流走,像挣脱了束缚的光的碎片,化作漫天飞絮散入天地,每一缕都镌刻着她纯粹的心愿,低诉着她未说出口的执念。
一阵异样的闷意骤然攫住他的心脏。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幻象残留的温度,像触到刚熄灭的烛泪,那点微弱的烫意,竟直直钻进了骨髓深处。
他静立在光里,看着怀中人一点点湮灭成金红的流萤。发丝在光浪里翩跹,掠过他微凉的脸颊。
在现实与幻境的交界线上,女孩胸口的玫瑰印记灼灼发烫,那跃动的频率,正一声声叩击着虚无的壁垒。
此身化尘,此心燃夜。
让我们同悬在头顶的死亡比一比——
是它的骄阳能烧尽所有痕迹,还是我们借这转瞬的光澜,把玫瑰种进时间的褶皱里,让每一粒尘埃都记得“曾活过”的重量?
木偶戏终于按照她的剧本,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
女孩的泪珠滚落,坠在从体内涌出的金红色能量核上,如秋阳吻过的七角枫红瓣,艳得夺目,润红里裹着暖,亮橙里藏着韧,鲜活得能攥出暖意来。
这抹艳色尽数落进费里德暗烬红的眼眸里,恍若有人将夕阳碎金,撒进了他眸中刚融的秋光,光底深处,正悄然滋长出一点破寒而生的暖。
暖意渐成漩涡,卷裹起四周雪崩般散落的幻境碎片。它们盘旋着向上飞升,仿佛要将这千年的风雪都轻轻裹进光里,带向天际。
银发贵族凝望着眼前流转的光影,眼底沉淀的岁月深河与奔涌的生命韵律撞出共鸣的涟漪。
他似触到时光深处的脉搏,诅咒刻下的纹路里,荆棘般的桎梏悄悄舒展;灵魂被遗忘的角落,半朵玫瑰在暖意里蓄着苞,正挣开尖刺,向光轻颤。
他静立着,看她彻底化为光点消散。
指尖摩挲着残留的温度,红瞳里戏谑尽褪,只剩探究与一丝陌生的悸动。
他在等,等真正的她出现。
届时啊,我亲爱的殉道者——
且看是你落入我的獠牙,还是我早已困在你种的光与玫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