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美,和我一模一样。”一个年轻、清亮的女声回荡在四面白墙的实验室里。
声音的主人看向一台玻璃质感的舱体,舱体内躺着一位年轻女人。
她睫毛纤长,唇红齿白,五官的分布符合普罗大众对美人的标准。
她静静地躺在里面,像极了童话中的睡美人。不过因为实验室特有的冰冷感,为她染上一点吊诡的冷白。
实验室灯光黯淡,舱体内外的两人,声音的主人与那位“睡美人”如同照镜子般,映出彼此相似的模样。
她们未必完全相似,声音的主人有一双极其罕见的深紫色瞳孔,而躺在舱体中的“睡美人”,其瞳孔的颜色暂不可知。
“真是越发期待呢。”那声音喃喃道。
她的深紫色瞳孔,正因好奇这个问题,而微微颤动。
她的手指摩挲舱体,沿着舱体的轮廓缓缓移动,认真欣赏舱体里的“睡美人”,一股浓厚的情绪快要从眼眶溢出。
最后,她的手肘立在舱面上,双手撑住下巴,神态宛如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话语中缠绵着笑意:“不久后你就能看见这个世界了,真好。”
她又忍不住伸出手指,隔着舱体,抚摸舱内人的额头:“是我邀请你来到这个世界,我得为你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思考了一会儿,她欢喜地说:“你就叫沐阳,好不好?沐浴在阳光下。”
随即她又想到:“忘了,你现在还不能回答我,但没关系,我想你会喜欢的。”
“我的名字叫莫殊凡,叫我殊凡就行。”殊凡轻轻拉来一把椅子,趴在玻璃舱上,眷恋地看着她。
在坠入梦乡前,她缓缓道:“沐阳,希望你睁开眼睛的那天,天气晴朗、微风习习、迎接你的是温暖灿烂的阳光。”
最近的天气一直阴雨绵绵。
书房中,殊凡趴在书桌上小憩,雨珠落地的白噪音是最好的安眠曲。这种环境哄人入睡,让人能从白天睡到晚上。
殊凡倒是没睡那么久,因为她被一本书敲醒了。
书架上的书多得要溢出来,正巧,一本溢出来的书啪的一声,砸到殊凡的头上。
殊凡一手扶着头,一手拿起罪魁祸首,这是一本讲述星空与人类心理的研究类书籍。
殊凡不禁想,当时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态买下这本书,从而让它在宁静的午休时光把自己砸醒?
这个问题太“深奥”,殊凡疲惫地把它放去一旁,抬眸惊觉,书架上的书一半以上与星空有关。好吧,以前也惊觉过。
有些东西不知不觉融入了生活中。
殊凡自嘲一笑:“我这**凡胎的寿命,还有机会去深邃的星空吗?”
雨声沙沙,将殊凡的思绪带去了地下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的沐阳,还在沉睡,但各项指标显示她快醒了。而她醒来后,会有许多麻烦事要处理。
殊凡垂眸,她是做出决定后,就绝不会后悔的人,无论事情多大,哪怕是私自创造出一个不被社会所接受的人类个体……
嗡——嗡——
手环振动声响起,扯回殊凡发散的思绪。
她举起手环,在手环上方拨弄出冰蓝色数据屏,来电显示是她的老师,莫云,莫教授。
殊凡接通电话,与对面沟通一分钟左右,随后便拿起雨伞,出了门。
目的地是一栋教师公寓,公寓楼墙有些斑驳陈旧,但位置不错,旁边就是一所有名的高等学府,步行前往,只需十分钟。
据传为了不影响校容,这栋楼不久就要推翻重建,所以公寓中大部分人已经搬出,只有两三个大学教授还住在里面。
朦胧雨雾中,殊凡打着透明伞,提着一袋水果,站在公寓楼前。
公寓平常没什么人,今儿却很热闹。
一群学生有说有笑走出公寓,刚好撞见殊凡。
一个青春洋溢的短发女学生朝殊凡打招呼:“殊凡学姐,你也是来看莫教授吗?”
殊凡微微抬起雨伞,伞檐刚好与眉毛齐平,露出一双似水的紫色眼眸。
面对女学生的问题,殊凡带上恰到好处的微笑,点点头。
有几个学生的目光投向她,眼里满是惊艳。
女学生是个性子活泼的,两只手平搭在额头,淋雨来到殊凡身边。
“学姐,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今天真是有缘。”
比起女学生烫人的热情,殊凡表情克制,只说:“确实很久没见了。”
女学生亲呢地挽起殊凡的手,一边拉她去屋檐下,一边说:“走走走,别在雨里说话,等会儿裤脚全湿了。”
殊凡被带到这群学生中间,有几个面容清澈稚嫩的学生小心向殊凡问好。
“您就是莫殊凡学姐,学姐您好。”
“用你就行,我和你们年龄相差不大,不用太拘谨。对了,我得先去教授那里,告辞了。”
殊凡轻轻拨开女生挽着不放的手,独自上了楼梯。
有几个学生注意到殊凡的动作,他们虽然一直待在象牙塔里,但眼睛不瞎。
有人打趣道:“阿丽,殊凡学姐看着和你也不怎么熟啊。你之前还说与殊凡学姐是好姐妹呢。”
女学生阿丽不屑道:“那也比你们熟,殊凡学姐就这性格……比较冷淡,几乎没什么人能和她走得近。我说和她关系好,那也是和别人比较出来的,厉害的人哪能用普通人的标准衡量。”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问:“她就是莫教授的女儿吗?”
阿丽捋了捋湿润的头发,漫不经心道:“是养女,我小学和殊凡学姐同班,从没见过她喊莫教授母亲,一直是喊老师。我以前还纳闷,后来才知道殊凡学姐是莫教授从孤儿院收养的孩子。”
戴眼镜的男生感慨:“莫教授真是慧眼识珠,挑中了一位天才。”
有人附和:“谁说不是呢,星海研究院最年轻的首席科学家,好几个重大项目的总负责人,前途简直亮瞎我的眼。而且脸也长得太美了,这样的人性子冷淡,也是吸引人的高冷。”
另一人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瞳孔,是不是戴了美瞳,感觉是紫色的。”
“那个啊,学姐小时候瞳孔就是紫色,小学生应该不带美瞳吧,估计是天生的瞳孔颜色。但我也听说长大后的学姐,瞳孔总在棕色和紫色之间来回切换,谁晓得呢。”
阿丽露出一脸自家孩子被夸的骄傲:“现在知道我认识她,还能和她说上话的含金量了吧。”
学生们说话声没有刻意放低,恰巧,殊凡耳朵灵敏,听到了一大半。
对此,殊凡只是微皱一下眉头,敲开莫教授屋门。
“门没锁,进来吧。”一个中年女声如是说。
殊凡走进屋内,率先听到的是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各位观众,这里是2040年度人类太空探索特别报道。今年,全球航天活动迎来里程碑式密集爆发,到达太阳系外的星空,成为人类征服的新目标……”
莫教授坐在复古软皮沙发上,身体端正地看着电视。
殊凡如往常一样,将水果放在一堆礼品中,坐在莫教授身旁,陪她静静看着已经被淘汰的电视机。
这年头极少有人还在看电视,但莫教授是个念旧的人。
殊凡余光瞥向她,岁月不饶人,老师的头发又多了一些银丝。
等到新闻播报完毕,莫教授才对殊凡说出今天见面的第二句话:“一个月前,星海研究院发现有颗陨石落入东一区,是你带队去勘察的?”
“嗯,是有这么一回事,怎么了吗?老师。”
莫教授转过头,细细打量殊凡。她身上有一种典型的知识分子气质,在学生眼中,她儒雅、随和、严谨、做事一丝不苟,让人尊敬。
而此刻在殊凡眼中,同样才华横溢的莫教授,正以岁月沉淀的敏锐,像老谋深算的狐狸般,审视着她脸上每一丝表情。
“我听说你带队赶到陨石坠落处后,消失了一段时间,研究院再次与你取得消息时,你已经回到自己的住所。”
殊凡视线下移,淡淡道:“当时我身体不舒服,原本已经给同行研究员发了消息,但野外信号不好,我没想到他们没有收到消息。”
一阵沉默过后,莫教授又问:“身体还好吗?”
“现在没事了。”
又是一阵沉默,莫教授终于放过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今天来看望她的学生们。
“那些孩子快毕业了,毕业时的事情可不少,写论文、找工作……亏他们还能想起我这个老师。”
谈起这个,殊凡神态不再紧绷:“也许是希望能从老师这里获得一些工作的机会。”
“确实,我给他们指明一点方向,举手之劳而已。记得当时有个女学生还提起你,我想你也很久没回来,就打了一通电话,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殊凡不解道:“老师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这里也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总觉得是不是在你小时候管教太严,导致你都不怎么与人交流,从小到大都独来独往。”
殊凡了然,顺着老师的话说:“老师不用担心,我也有朋友,也会与人交流,人在群体中怎么可能完全独立在外,我不是因你严格教育下诞生的怪胎。”
莫教授一时语塞,良久才说:“今天晚上在这住下吧,你的房间我已经打扫好了。”
说完,莫教授自顾自去整理学生送来的一堆礼品。
殊凡静静看了一会儿莫教授的背影,起身去了小时候生活的房间。
房间里变化不大,只是染上时间的痕迹,简单来说就是旧了。
殊凡的房间与普通人无异,属于印象中女孩子的房间——毛茸茸的布偶玩具、粉白的墙面、窗边栽种的小花小草,还有窗外的万家灯火。
唯一能与天才气息沾边的,大概就是塞满的书架吧。
这些东西大部分是莫教授为她布置,莫教授说是对殊凡管教很严,但殊凡从不认为自己是在极为严苛的管理下长大的孩子。
在她眼中,当莫教授的孩子,只需多做一些稍加思考的题目,仅此而已。
殊凡一动不动坐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高楼。
城市中已看不到璀璨的星空,洒在她身上的,只有夜晚霓虹灯斑驳的光影。
她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精神仿佛抽离了这个世界。
殊凡聪慧,比起在她这个年龄段还普遍迷茫的年轻人,她很了解自己。
殊凡知道带领她登上天才宝座的是她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她好奇算式的结果、好奇某条理论的正确性、好奇星空之外的世界……但现在,她的好奇心无法得到满足。
因为达到她所站的位置后,就会知道星空太远了,远到她一辈子都无法到达。她的好奇心搁浅在物质身体的限制中,这令她难受、烦躁。
她没有完全欺骗莫教授,在那颗陨石降落前,她的身体确实出了问题,浑身无力,心情也郁郁寡欢。
她很快想明白,若不想情况再坏下去,自己的好奇心应该要有其他安放处。
于是,沐阳诞生了。
想起沐阳,殊凡嘴角扬起轻微弧度。
傍晚时,天边的黑云有昏黄的日光透出。
殊凡想:明天,大概会是个好天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