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最后的证词

周三上午九点,港城高等法院第七庭。

这一次法庭里的人比上次少了一些。方敏芝案的喧嚣已经过去,陈静仪的审判没有引来那么多媒体关注。旁听席上坐着周明琬、苏念安和两名监察委员会的专员。记者席上只有一个人,正低头翻着笔记本。法庭左侧的当事人席上,陈静仪穿着深灰色的囚服,银灰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没有戴眼镜。她的两名律师坐在旁边,面前摊着厚厚的材料。

顾星弥坐在证人等候室里,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是江蔓笔记本的原件,棕色皮革封面,边角磨损。她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手指在证物袋的边缘轻轻摩挲着。法警敲门进来,通知她可以出庭了。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等候室的门。

法庭的灯光很亮。顾星弥走到证人席上坐下,把证物袋放在台面上。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法庭。主审法官坐在正中央,陈静仪坐在左侧当事人席,监察委员会的调查员在右侧。她看了一圈,没有看到沈聿宁。她收回视线,看向法官。

“证人顾星弥,请陈述你与本案的关系,以及你持有证物的来源。”主审法官开口。

顾星弥把证物袋打开,取出笔记本,放在证人席的台面上。“这本笔记本属于江蔓。她是我的前伴侣,2022年10月被程鸢杀害。笔记本是她在生前调查促进会期间留下的记录。她在遇害前将笔记本藏在西贡一处山洞里,后来被我发现并移交监察委员会。笔记本中详细记录了促进会的组织结构、核心成员名单,以及陈静仪作为总负责人的身份。”

主审法官翻开面前的材料,核对了证物编号。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静仪。“被告陈静仪,你对证人提供的证物有何回应?”

陈静仪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法警在旁边站着。她没有看律师,直接看向证人席上的顾星弥。她的目光平静而坦率,和那天在爱丁堡诊所里一样。

“法官阁下,我承认这本笔记本的真实性。我也承认笔记本中记录的关于我的内容全部属实。”陈静仪说,“我是促进会的前身‘朱丽叶’互助小组的创始人。1989年移民英国后,我作为该网络的总负责人,持续接收来自港城和温哥华两个节点的汇报,并审批重大行动指令。江蔓在调查过程中联系了我,她掌握了完整的网络架构。我收到她的报告后,通知了港城的方敏芝。方敏芝随后安排林幼清处理此事。林幼清指派程鸢执行。江蔓因此遇害。”

法庭里很安静。顾星弥坐在证人席上,听着陈静仪用那种平静而清晰的语调陈述事实,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读过无数遍的文件。陈静仪没有回避,没有辩解,没有试图把责任推给任何人。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她的角色,包括她默许的一切。

主审法官在文件上写了几行字。“被告陈静仪,本庭将在三天内宣判。你继续收押。退庭。”

法槌落下。陈静仪被法警带离当事人席。她经过证人席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她偏过头,看了顾星弥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顾星弥看着她,没有回应。陈静仪被带出了法庭。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离开。顾星弥从证人席上站起来,把笔记本重新装进证物袋,交给监察委员会的专员。她走下证人席,穿过法庭,推开出口的门。走廊里的光线比法庭内部更亮。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顾星弥。”

她转过头。沈聿宁站在走廊尽头,穿着深蓝色的正装外套,领口别着那枚银色领针。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像是刚从警署赶过来。

“你怎么来了?”顾星弥问。

“抢劫案的外套比对结果出来了。嫌疑人身份确认了。我安排人去抓了。剩下的流程警长可以处理。”沈聿宁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审判怎么样?”

“陈静仪认罪了。所有事实都承认了。三天后宣判。”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旁边有法警和旁听民众经过。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走吧。”沈聿宁说,“码头。南丫岛。”

顾星弥看着她。她忽然想起什么。“你早上说走不开。抢劫案——”

“抓到了。剩下的交给警长。”沈聿宁说,“我说过我会尽量赶过来。”

顾星弥看着她。沈聿宁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注意到沈聿宁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赶得很急。从警署到法院,开车要二十分钟。她应该是处理完抓捕之后直接赶过来的,没有停。

“走吧。”顾星弥说。

两个人走出法院大楼,坐进沈聿宁的车。车子驶出中环,穿过海底隧道,朝港岛南区的方向开去。今天港城的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明亮。车子驶上香港仔海旁道的时候,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渡轮上,顾星弥靠在船舷边,看着港城的楼群从眼前缓缓后退。海风灌进她的外套,吹得她头发有些乱。沈聿宁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

“陈静仪宣判之后,案子就全部结束了。”顾星弥说。

“嗯。”

“江蔓的笔记本、U盘、信件,全部作为物证归了档。她的东西,最后一次出现在法庭上了。”

沈聿宁偏过头看她。

“我在想,”顾星弥说,“以后我再去坟场看她的时候,可以告诉她,都结束了。她查的东西,全部被看见了。没有人再会被那个网络伤害。”

沈聿宁看着她。海风把顾星弥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拂过沈聿宁的手臂。沈聿宁没有躲,只是伸手,把顾星弥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她会知道的。”沈聿宁说。

渡轮靠岸。两人走下船,沿着榕树湾的窄街朝那栋灰白色的村屋走去。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白色的光,花瓣落在石板地上,散在院子的每个角落。沈聿宁推开铁门,走进去。顾星弥跟在后面。

院子里的旧家具已经搬走了。小木桌和两把藤椅不见了,角落里那个旧烟灰缸也清掉了。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放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沈聿宁走过去,蹲下来,拆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两把新的藤椅,米白色的,比旧的宽一些,椅背上搭着柔软的坐垫。

“你什么时候订的?”顾星弥问。

“上周。”沈聿宁把藤椅搬出来,放在院子里原来的位置。又拆了第二个箱子,里面是一张新的小木桌,比旧的稍大一点,桌面上铺着一层浅灰色的桌布。

顾星弥站在旁边,看着沈聿宁把新家具一样一样地摆好。她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在布置一个案发现场。顾星弥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帮她把坐垫上的包装纸拆掉。

两个人把院子里的新家具摆好,又走进屋里。客厅里也多了一个小书架,靠墙放着,上面空空的。沈聿宁从帆布袋里取出几本书,放在书架上。顾星弥看了一眼那些书的书脊。有法证学的专业书,有几本小说,还有一本深色封面的旧书。

《呼啸山庄》。

顾星弥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沈聿宁的笔迹。

“给顾星弥。我们一起看完。”

顾星弥低头看着那行字。她合上书,放回书架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聿宁。沈聿宁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上。

“沈聿宁。”

“嗯。”

“谢谢你。”

沈聿宁偏过头看她。“不用谢。”

顾星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窗外的鸡蛋花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院子里那两把新的藤椅安静地立着。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几艘渔船停泊在港湾里。

“明天回港城。”顾星弥说,“法证科还有案子要处理。”

“嗯。重案组也是。”

“晚上呢?”

“晚上回这里。”沈聿宁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顾星弥看着她。沈聿宁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顾星弥听懂了。沈聿宁在说,这个地方,从今天开始,可以常来。可以每个周末来。可以下班之后直接坐船过来。可以过夜。可以不再是一个人。

“好。”顾星弥说,“晚上回这里。”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窗外阳光很好,鸡蛋花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动,闪着绿色的光。院子里的新藤椅安静地等着,桌上的浅灰色桌布被风吹起一角。港城在很远的海对面,霓虹灯牌亮着,车流不息。

而在这个小院子里,时间好像慢下来了。慢到可以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慢到可以看见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的轨迹。顾星弥靠在窗边,拿起那本《呼啸山庄》,翻到第一页。沈聿宁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书页。

“一起看?”顾星弥问。

“嗯。”

两个人靠在窗边,阳光落在书页上。远处的海面安静而开阔,白色的海鸥从港湾上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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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沉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