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的秋雨来得绵密,不大,却一连落了两日。细密雨丝斜斜飘洒,打在老宅修补完成的青砖墙上,顺着砖缝缓缓往下淌,在青石板积出一滩滩浅洼。院落里新翻的泥土被雨水浸润,散发出潮湿厚重的土腥气,混着木料淡淡的清润味道,漫满整座院子。
苏晚撑着一把旧伞站在廊下,看着雨水冲刷墙体上新旧衔接的痕迹。从前每次看见这些修补的印记,她第一反应总会联想到当年的旧事,下意识把自己钉在“亏欠者”的位置。陆砚则是那个蒙受损失的“受害者”。七年以来,这两个标签牢牢贴在两人身上,重逢之后,每一次交谈,每一次对视,都被这层身份桎梏。
她清楚,只要这两个标签不撕去,他们永远无法平等地认识此刻的彼此。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陆砚提着防水图纸袋走了进来,伞沿滴着水珠,落在门槛上。他收起伞,抖落伞面雨水,将图纸袋放在廊下木桌上。袋里装着庭院绿化的细化方案,雨期施工的注意事项,还有石材保护的说明文件。
“雨下这两天,泥土沉降速度会加快,花池的施工要延后三天。”陆砚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将图纸摊开,“我过来跟你说一声,顺便核对苗木清单。”
苏晚收起雨伞,靠在廊柱边,没有立刻去看图纸。雨声淅沥,隔绝了外界所有嘈杂,只剩下雨丝敲打屋檐的轻响。
“陆砚,”她轻声开口,“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陆砚抬眼看向她,笔尖悬在图纸上方,静待下文。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苏晚的目光落在雨雾笼罩的院落,“长久以来,我习惯把自己当成亏欠你的人。你是被当年那件事伤害的人。我们所有的相处,好像都建立在这层关系之上。我小心翼翼,时刻自省,总想着弥补。而你,带着过往的伤痕,审视我的一举一动。”
陆砚沉默,没有打断。
“可如果一直带着这样的标签相处,我们看见的,从来都不是现在的彼此。我看见的是需要赎罪的自己,你看见的是当年那个错失机会的少年。”苏晚缓缓转头看向他,“我们能不能试着,暂时放下这两个身份。不再反复争辩当年谁对谁错,不再时时刻刻困在亏欠与受害的关系里。就以两个普通人,甲方和建筑师,两个久别重逢的旧识,重新认识对方。”
这正是陆砚心底也在思索的问题。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困在受害者的情绪里。哪怕恨意消散,心底依旧会不自觉拿着当年的遭遇衡量苏晚。哪怕知晓她当年的身不由己,也很难完全跳出那个框架。二人的拉扯,大半根源,就是这层无法剥离的标签。
“我明白你的意思。”陆砚放下手中铅笔,雨珠顺着檐角坠落,滴在青石板,叮咚作响,“‘亏欠者’和‘受害者’,是十七岁那年的产物。七年已经过去,我们不再是当年的少年少女。那件事的后果真实存在,但不该成为我们之间唯一的底色。”
“不是抹去当年发生的一切。”苏晚急忙补充,“我不会否认曾经的过错,你也不必强迫自己忘掉受过的委屈。只是我们不再把这件事当成每次对话的前提。不必一开口,就先提起当年的举荐风波,不必每一次产生分歧,就追溯到十七岁的夏天。”
不是遗忘,而是解绑。
过往是真实的历史,不能篡改,不能抹杀,但不必让它垄断当下所有的相处。
“可以。”陆砚轻轻颔首,语气平静而郑重,“我们约定。往后相处,不再反复纠结当年的对错。那件事已经留在过去,保留它的重量,但不再拿它审判此刻的我们。”
一句话,像是轻轻卸下压在两人肩头许久的枷锁。
在此之前,他们聊天,很容易滑回旧事。一句不经意的话,就会勾起愧疚、委屈、不甘。所有的好感,都裹在沉重的过往之中,寸步难行。现在这个约定,给了他们一片干净的空间,用来看见当下的彼此。
“但有一点。”陆砚补充,“如果哪一天,旧事再次翻涌,情绪失控,我们可以坦诚说出来,不用强行压抑。放下标签,不等于不许提起伤痛,只是不再拿它作为评判彼此的标尺。”
苏晚点头:“我懂。不强行伪装,不刻意回避情绪,只是不再被标签绑架。”
两人之间,达成这个无声的约定。
随后,他们将注意力转回桌上的图纸。不再带着沉重的心理负担,开始慢慢讨论苗木。苏晚说起祖父生前喜欢茉莉,春夏时节,满院花香。陆砚便在图纸的花池位置,标注了几丛茉莉,搭配耐阴的玉簪,适合霖城多雨潮湿的气候。
“茉莉根系浅,不能种在地基上方。”陆砚指尖点在图纸上,“我把位置调整到院墙内侧,雨水充足也不容易烂根。”
苏晚俯身细看,目光落在图纸的布局上,随口闲聊:“以前我以为茉莉很好养,试过在南方阳台栽种,总是养不好。”
“霖城的水土更适合。”陆砚淡淡回道,“老院子里的土,有机质足,只要做好排水,花期会很长。”
没有愧疚,没有旧事,只是很寻常的闲谈。像两个普通朋友,一起规划一座院子。
苏晚心里微微一动。这是重逢之后,极少有的时刻,她和陆砚交谈,心底没有持续翻涌的负罪感。她不用时刻警惕,生怕哪句话触碰到当年的伤口。
雨势稍稍减弱,风卷着雨雾吹进廊下,带来一丝微凉。
“对了,江屹问我,庭院石材的样品,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工作室看。”陆砚翻到下一页图纸,语气自然,“样品一共三块,不同风化质感的老料,适合院落铺地。”
“后天上午吧。”苏晚答道,“后天雨停,我过去。”
“好,我跟江屹说一声。”
话题停留在工程琐事,平淡松弛。没有试探,没有拉扯,不再被过去的身份裹挟。
苏晚看着陆砚垂落的眉眼,认真标注图纸的模样。她看见的不再是当年错失前途的少年,是一名沉稳细致,懂得爱惜老建筑肌理的建筑师。而陆砚眼中,眼前的苏晚,也不单单是当年那个做出抉择的少女,是守着祖父老宅,心思细腻,尊重旧物的业主。
标签剥离之后,他们才得以看见对方本身。
“其实,修缮老房子,也是同样的道理。”陆砚忽然开口,目光望向被雨水浸润的墙面,“墙体有旧伤,我们修补,保留痕迹,而不是把整面墙推倒,假装裂痕从未存在。人和人之间也是如此,伤痕不会消失,但是不必让伤痕定义我们全部的关系。”
苏晚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青砖,心底豁然开朗。
伤痕客观存在,不必假装无痕。但不必让伤痕,成为彼此唯一的身份。
雨渐渐变小,远处天际透出一点淡淡的灰白亮光。
“这个约定,从今天开始。”苏晚轻声确认。
“嗯。”陆砚应了一声,将图纸收好,“我先回去,雨还没停,你注意别踩进积水。后天上午,工作室见。”
陆砚拿起伞,推门走入雨幕,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
院落归于安静,只剩下雨声。苏晚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新翻的泥土。
卸下“亏欠者”与“受害者”的标签,不代表所有难题就此消失。流言、姑姑的顾虑,心底潜藏的伤疤,依旧还在。只是从今往后,他们有机会,以全新的视角,慢慢认识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