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断续续的讲话声停了下来,天台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沈星荌眼眶微红不敢去看林溪。
而林溪听完她说在江大附中发生的事情,久久不能回神。她没想到沈星荌转学的原因竟然和如今在江城一中发生的一模一样。
这太巧了,就好像有人故意针对沈星荌一样。
“她……就没有解释过吗?”林溪小心翼翼地问。
沈星荌摇摇头,“没有。虽然她是那种做事非常有主见的人,但是一遇上她的妈妈,就仿佛提线木偶一样,任人牵拉。”
“怎么能这样。”林溪不敢相信,那会儿的沈星荌该有多无助,“明明是她一直缠着你,为什么到最后她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她有。”沈星荌紧紧攥着手心里的糖纸,缓缓开口:“在她出国那天,她找到我。说,她是真的喜欢我。”
她是真的喜欢上了她,所以她不想违背内心的想法。以为抗住了,就能和她在一起。可是谁能知道,世俗的偏见比她想象的还要偏颇,甚至到极端。
同性相恋,被人嗤之以鼻,视为洪水猛兽,某些人恨不得彻底消除这种现象。
再说了,她也不喜欢陆静,只是当成朋友来对待。
“什么!”
林溪瞳孔剧烈收缩,她想不到陆静竟然真的喜欢沈星荌,两个女生,怎么能在一起?
这……真的可以吗?
见到林溪这么大的反应,沈星荌抿了抿嘴,回答:“是啊。这很奇怪吗?”
奇怪?林溪也不知道这奇不奇怪。在这之前,妈妈从小就对她灌输长大要找个好男孩嫁人,要相夫教子诸如此类都是一位男性和女性的恋爱。两位女孩相爱,她今天还是第一次知道。
这世界上两位女孩真的可以相爱吗?如果被世人知道,那唾沫星子估计能满天飞吧。
“我……我不知道。”林溪不能确认自己内心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内心并不排斥这种。
“嗯。”
“沈星荌……”林溪咬了咬唇角,还是问了出口,“你喜欢女生吗?”
这个问题如同惊天雷一般击入沈星荌脑海中,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
一道电话铃声打断了她。
是林溪的手机铃声。
“喂,妈妈。”
手机里面传出一道女声:“溪溪,你在哪里?妈妈怎么没看见你在教室?”
会议已经结束,眼看着快到中午了。林晓本想着去教室带林溪出去吃饭,一到教室门口,连人影都不见一个。
“妈妈,我……和同学在图书馆看书。”
这话林溪说得心虚极了。
“好好的课不上,跑去图书馆看书做什么?你是不是在骗妈妈?”
“没有,妈妈,真的。”林溪声音开始拔高,试图说服她听信自己的谎言。
“行吧。你收拾一下赶快来校门口,妈妈带你出去吃饭。”停顿了一下,林晓放低声音说:“你们学校的食堂真不咋样,菜式就那么点,看着就没什么胃口。”
“好,我知道了妈妈。”
电话挂断的声音响起,林溪重重吐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妈妈找我,我就先走了。”
“嗯。”
在走的时候,林溪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递给她,“这个给你,替我消灭一下。我妈妈不让我吃这么多甜食。”
那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天幕上的星星一般。沈星荌握着那两颗糖,目送着她离开。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放学时分。
李佳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处摆着两双鞋,一双是夏雨的细高跟,另一双是李永的皮鞋。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表。这个点,爸爸应该还在公司才对。
客厅里的气氛比她想象的还要凝重。夏雨和李永并排坐着,静静地看着她走进去。
“回来了?”夏雨率先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往常那种热情,“过来坐,爸爸妈妈有事跟你说。”
李佳换了拖鞋,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被按在了沙发上。
“你爸爸今天特地提前回家的。”夏雨看了一眼李永。
“小佳,”李永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像是在和人谈生意一样,“我和你妈妈商量过了,江城一中最近出现的事情太多,听说还是你同班同学,这会严重影响到你。”
李佳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明年开春,你就去加拿大。”李永斩钉截铁地说,“我托你舅舅在温哥华看了几家学校,你到时候挑挑喜欢哪一间。”
“我不去。”
李佳拒绝得很果断。
夏雨捏起茶杯,小小品了一口,“小佳,你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了吗?”
“那我也不去。”李佳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妈妈,你说过的,让我留在这里读完高中。你不能出尔反尔。”
夏雨:“是,妈妈是答应过你。可是现在你学校出了那种事情,当事人还是你结交的所谓朋友。为了你的未来,我不得不这样做。”
“她们都是受害者!再说了,学校已经查清楚了,为什么你们还要揪着不放。”李佳明显被气急了,说话接近吼出来。
“小佳,”李永放缓了语气,“爸爸妈妈这是为了你好。再者,你本来就是要出国留学的,你的成绩这么优秀足以申请国外大学就读,何必还留在江城一中浪费时间。”
“那不是在浪费时间!”
“你……”李永的耐心开始见底,“你怎么就这么犟呢?以后这公司,我怎么交给你打理!”
“公司?”李佳猛地站起来,书包从膝盖上滑落,砸在地板上,“我从来都没说过要继承什么集团,公司。这都是你们强加给我的,你们要我出国留学,我同意了。我请求你们让我留在江城就读完高中,你们也同意了。现在是你们出尔反尔,不是我无理取闹!”
“李佳!”夏雨也站了起来,“你怎么跟爸爸妈妈说话的,这些年教你的礼义廉耻都学到哪里去了?”
“礼义廉耻?”李佳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你们都没有,我为什么要有!”
“啪——”
李永的手掌落在李佳脸上,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刺耳。
夏雨惊愣在原地一会儿,很快就反应过来,走到李佳前面,将她护在身后。
“李永!你打孩子干什么!”
说着夏雨转过身,伸手想要看看她的脸,“小佳,把手放下来给妈妈看看。是不是很疼?”
李佳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在那指缝中,她看着那镇定自若的李永,突然觉得陌生了起来。
从她记事起,她的爸爸从来就没打过她。她摔着碰着都会心疼好久。可如今,他挥起手打了她一巴掌。
这个巴掌,好疼,连同着她的心一起泛疼。
李佳重重地伸手抹掉眼泪,转身就往门口跑。
“小佳!你站住!你去哪里?”夏雨在后面喊,声音带着慌乱。
李佳没回头,她拉开门,冲了出去。
暮色四合,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风灌进领口,冷得李佳直打哆嗦,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沈星荌家楼下。
她轻车熟路地摁下自己指纹打开门走了进去。
沈星荌从房间下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李佳站在客厅里,眼睛哭得红肿,鼻尖冻得发红,身体时不时抖擞一下。
“你怎么了?”沈星荌问。
李佳没说话,换了鞋就径直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抱着一个靠枕,把脸埋进去。
沈星荌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李佳面前,然后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安静地等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过了五分钟,李佳的声音从靠枕里闷闷地传出来:“沈星荌,他们要我明年去加拿大。”
沈星荌没有说话。
“我不想去。”李佳把靠枕从脸上挪开,仰头看着天花板,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我跟他们吵了一架,然后跑出来了。”
“他们打你了?”沈星荌的目光落在她左脸那道浅浅的红印上。
李佳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出来了?”
“别笑了,很丑。”
李佳坐起来,端起那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重重地放在茶几上。“他们还记挂着你和林溪在学校的谣言,说什么怕影响到我,就让我明年去温哥华留学。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你和林溪这两个好朋友,我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走了。沈星荌你说是不是?”
沈星荌没有接这个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李佳,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什么?”
“我决定一月就去南城大学。”
李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
“一月,提前入学。”沈星荌的声音很平静,“南城大学那边有春季入学的名额,我已经跟招生办确认过了,手续也在办了。”
“一月……”李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胸口好像在被什么重物撞击一样,“也就剩一个月了。”
“嗯。”
“沈星荌……”李佳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们才重逢多久啊,你又要走了吗?”
“抱歉。”沈星荌语气依然平静,眼底闪过一丝悲伤,“学校里的那些传言……就算止住了,也会有别的。只有我离开了,才能彻底消除。”
“那我呢?林溪呢?”李佳脱口而出,语气有些急躁,“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沈星荌,你说过我们谁都不会离开的,你骗人……”
李佳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
沈星荌的手指紧紧掐进沙发里。
“你跟林溪可以互相照应。”沈星荌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表情,“都在同一个班,还可以一起上下学。”
“这不一样!”李佳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沈星荌,你明明知道不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一点一点消逝。
沈星荌抬起头,看着李佳,深邃眼眸里多了一道哀伤。
“李佳,我已经决定了。”
李佳看着她,嘴唇抖了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想去挽留沈星荌别走,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沈星荌说得对。她留在这里,对谁都不好。那些窃窃私语不会停止,会换一种方式卷土重来。
“我知道了。”李佳重新坐回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走吧。”
沈星荌低下眸子,没有说话。
“你去南城,等我。”李佳抬起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眼睛红得像兔子,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我不去加拿大。我要留下来,跟林溪一起高考。到时候我考去南城大学,去找你。”
“你想好了?”
“想好了。”李佳用力地点头,“你走了,林溪就只剩我了。我要是也走了,她会很孤独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李佳自己都有些意外。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林溪在她心里已经变得这么重要了。
“而且,”李佳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你走了,林溪就剩我一个朋友了。以后林溪只给我画画,不给你。让你在一旁眼巴巴看着。”
沈星荌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纸巾盒,递到李佳面前。
“擦擦。”
李佳接过纸巾,擤了一把鼻涕,声音十分响亮,完全当在自家里一样。
“沈星荌。”
“嗯?”
“你会想我们吗?”
沈星荌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夜幕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争先散发出自己独特的光芒。
过了好一会儿,沈星荌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