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下了三天小雨,凌晨时分,雨势逐渐汹涌,拍在房檐勾起不间断回声。
雨淅淅沥沥落在玻璃,带起片片薄雾,雨雾朦胧间,倒映出屋内剪影:女人半边身子紧贴沉睡的蔺维桢,神情陶醉的埋在他颈间细嗅。
“你、可、真、香……”
她一字一顿地艰难发声,迟缓的声带粗粝如砂纸,却难掩内心渴求。
女人手虚搭在蔺维桢肩头,不断比划,“肩宽、一尺、四。”她的手顺势徐徐往下,“腰围、二尺、零。”女人灰白色瞳仁震颤着锁定蔺维桢,面部肌肉不受控地亢奋抽搐。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她再次陶醉地深嗅,“童、男!”似是嗅到了高兴事,女人语调脱轨般上扬,过度兴奋让她喉管发出极大的吞咽声。
“吃掉、大补……”她高举利爪,直直朝蔺维桢头顶攫取,却没抓出任何东西。
女人困惑极了,她缓缓转动头颅,不解地反复摆弄手腕。
随着她动作,骨头响动、血肉黏腻的声音贯彻室内,滂沱的雨声也无法遮掩异样。
她不死心地又试一次,可结果还是一样:这个男人的灵魂,没被她生扯出来。
她视线探究地落在蔺维桢背影,散落在茶几周围的文件将他围成一团,茶几上更是摆满了纸质文稿,金丝眼镜被随意摆在一边,蔺维桢趴在笔记本前睡的正香。
实在没什么特别。
女人凑得更近,似是要把蔺维桢盯出个洞来:男人半边脸枕在臂弯,只依稀看见过分白的皮肤和悬在眼下青紫色的黑眼圈。
唯一称得上奇怪的,就是他压在左臂下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笔触锋利,字迹磅礴,力道大的像是要把纸张划破。
“王、女、冢......”
“在、哪、儿......”
她艰难朗读。
纸张最后写着“为什么是我”,后面跟紧着一个巨大的问号。
更看不明白了......到底为什么扯不出来?
女人轻挠脑袋,抓下一团带着血痂的头皮。她有些烦躁,连带着口吃都被气没:“以形补形,吃了你我才能做个漂亮鬼!”
没等她继续动作,笔记本屏幕倏地亮起。女人被吓了大跳,光速瞬移到窗帘后。
接连不断的消息音响起,趴在桌上的人轻皱眉,却被弹出的电话铃声彻底吵醒。
铃声响了好久,蔺维桢哈欠不断,摸索着从茶几底下捞出手机。
打电话来的是他表弟江汲。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筒里不断传来牙刷搅打牙杯的漱口声,好半晌,江汲才高举手机,出现在屏幕前。
“哥,你咋不开摄像头?”
带着困意,蔺维桢轻啧出声:“说正事。”
江汲满脸兴奋:“哥,我找到你画的古树了,真神了,那棵树就藏在陵水百雀山后头,这地方人烟罕至,要不是人口普查入深山,还真不一定能找着!”
“至于王女冢……”江汲刻意卖弄玄虚,空气陷入沉默良久,他才挠头悻悻道:“这不眼看人口普查结束,也没在陵水发现阿芷的消息,我深夜EMO啊……”
“说重点。”
“重点就在下一句!”江汲义正严辞:“我深夜EMO啊,就上当地论坛发泄,本意是寻找阿芷的消息,可巧了不是,恰恰好刚点开论坛就见到有人提到……”他刻意压低声音继续道:“王女冢。”
“哥,我刚把帖子发你。我私信约了帖主见面,保证明天给你带回详细一手消息!”
江汲还在絮絮叨叨,话唠地从第一天到陵水的天气开始讲起。蔺维桢垂眸听着,双手扶着茶几起身。
客厅光线昏暗,一切被蒙在阴霾里,只盈盈被路灯笼罩的窗边窥得几分光影交错。
一道惊雷划过天际,短暂驱散室内阴暗,蔺维桢不受控地闭眼,余光照亮他睁开的眼——眼神空洞,瞳孔呈现朦胧的青白色。
他的眼睛看不见。
蔺维桢冷静摸索,凭触感将笔记本合上,又将散落的纸质文件草草拢成一团。
这份从容耗时两年,两年前的车祸后,他入夜便看不见任何颜色,入夜还能被分辨的颜色,意味着危险。
双眼白化持续到次日凌晨,直到第一声鸡鸣响起,蔺维桢的眼睛才会恢复正常。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尽可能保证安全,不被“那些东西”缠上。
“哥,你为什么一定要找王女冢?”
听筒里传来江汲的疑问,尾音带着断断续续的微弱电流回荡在室内。
蔺维桢刚想回答,耳边就传来似有若无的抓挠声,声音来源咫尺远近。
雨声、指甲划过窗帘的尖锐频率充斥他耳畔,蔺维桢似有所感地看去,眼前一片模糊,窗帘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只是轻纱末端露出一截染着黑气的孔雀蓝裙摆。
他有些无力地揉捏太阳穴提神。
那些东西,又来了。
拜他们断断续续的打扰所赐,蔺维桢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
“哥,你没信号吗?”
蔺维桢答非所问:“明天和你解释。”
说完,他胡乱在手机右侧乱按,直到电话挂断声回荡,他才缓慢握紧口袋里的符咒——
那是他从本市最有名的清玄观求来。
求了一百张,还剩最后十张。
他将手揣在兜里,握着符缓缓向前。
全粒面皮沙发触感温润,只要装作看不见、心无旁骛地走五十步,就能顺着楼梯进入卧室。
雨下得愈发大,路过窗边,雨珠落下的动静和轻拍沙发的声音重叠,眼前的混沌被微光驱散些许,蔺维桢不受控地眼部微抖。
再睁眼,那小块散发着黑气的孔雀蓝裙摆堆叠在地面,距离他鞋尖不过15厘米。
蔺维桢不动声色地将符咒握的更紧,手心被汗氤湿,正源源不断传来符咒的灼热。
“啧啧,没想到是个瞎子啊……”
穿孔雀蓝长裙的女人凑近,灰白色瞳仁一瞬不眨,看猎物般锁定蔺维桢瞳孔:“还说以形补形,吃了你的话,我的眼睛不会也失明吧……”
她有些苦恼,抬头目光贪婪地流连蔺维桢全身。
眼前人穿杏色条纹家居服,眉骨利落,山根笔挺而下。
他的唇珠圆润而饱满,轻微泛着潋滟水光。最特别的,还属那双眼尾微微上翘的丹凤眼。
宽肩窄腰、身形颀长,因为脸部线条转折利落,沐浴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反而更凸显轮廓。
就连那双有些恐怖的青白色眼睛,也被环境带着氤出几分圣洁神韵。
“长得确实不错。”女人故作娇羞地抚摸脸颊:“值得我忽略眼睛,以形补形。”
蔺维桢呼吸放缓。
卧室挂满了辟邪图谱和泡过黑狗血的红绳铃铛,那是他连同符咒,一起从清玄观求来的。
只要进入卧室,女鬼也奈何不了他。
思及此,蔺维桢装作被光晃了眼,贴着沙发继续走。
好在过道足够宽敞,他半边身子贴着沙发边缘,迈出大步,恰好跨过那小块横铺在地面的孔雀蓝裙摆。
紧绷的肌肉骤然放松,他在心里倒数走向楼梯口的步数。
这时,背后传来颈椎骨错位的声响,一道女声缓缓飘入蔺维桢耳畔:“原来你看得见我…..”
蔺维桢蓦地顿在原地。
祸不单行,转眼间那抹孔雀蓝就站定在他眼前,横亘在他通往卧室的必经之路。
女人的手指在发丝间打转,她饶有趣味地凑近:“我只是随口试探,还有,下次藏得严实些,没人会恰好一步就分毫不差地越过我的裙摆。”
藏蓝色指甲泛着冷光,直直朝蔺维桢袭来,他后撤躲开,只余凌厉掌风在耳畔回荡。
被避开的女人摔在沙发,嘴角弧度更甚:“你怎么总给我惊喜,让我算算,纯阴格局的童男、阴阳眼、现在更是发现你的身手不错。”
女人掰着手指,直勾勾盯着他:“更坚定我想吃了你的决心呢。”
孔雀蓝裙摆翻飞,女人次次攻击毫不留情。蔺维桢视力受限,后腰撞在小桌,小桌与地面摩擦的刺耳频率回荡,激起他鼓膜一阵刺痛。
桌上花瓶打着旋向地板坠落,玻璃碎裂的尖锐频率让本就胀痛的鼓膜雪上加霜。
背靠桌腿肚的蔺维桢还在不断摸索,注视他的女人似是慈悲般开口劝慰:“别挣扎了,像你这样六亲缘浅又红线断裂的可怜人,最好的归宿就是被我吃掉。”
蔺维桢摸索动作戛然而止:“你说……红线断裂?”
女人故作惊讶:“你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
两年前他车祸复建的几个月里,最常看见的就是那些自称月老办的鬼魂,那些鬼魂说他红线断裂,姻缘难忆过往也不见明天。
月老办鬼魂兢兢业业记录他的生活点滴,试图找到修补红线的方法。仔细想想,他装作看不见鬼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蔺维桢对那些说辞嗤之以鼻,他不需要红线,也不需要姻缘。
只是唯一让他想不通的,就是月老办鬼魂能打破阴阳界限,在白天出现。
复建后,他再没见过月老办鬼魂,两年来遇见形形色色的鬼魂,他从性别体貌详细到攻击性强弱记录。
但无一例外,他们从不会在白天出现。
“你怎么知道我的红线断裂?”
女人粲然一笑:“闻出来的。”
她缓缓将手背在身后:“我认识一个很惨的女鬼,她啊,是被她男人害死的,她身上那种再难相信爱情的绝望和痛苦,和你一模一样。”
“所以像你这种痛失所爱的人,最好的去处就是我的盘中餐,帮助我以形补形……”
蔺维桢难得听入神,女人勾起一抹笑,背在身后的双手雷霆般朝他天灵盖进攻。
刹那间,黑烟四起。
蔺维桢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犹如鬼魅。
女人喉间溢出单薄音节,她捂住腹部,难以置信地看着迅速烧成焦灰的符咒。
蔺维桢扶着小桌起身,语调温和,话语却毫不留情:“难为你费心虚与委蛇,只是讲自己故事的时候,得合理控制表情。”
符咒愈来愈烫,女人的身躯渐渐融成黑烟,她扭曲着尖叫,声音嘶哑而凄厉:“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还会有人来找你的,你永远别想安宁!”
女人的嘶吼在空中消散,院中隐隐传来几声公鸡啼叫。
蔺维桢眼前一阵模糊,他不受控制地抬头,眼球被黑色浸染,片刻后他垂头,视线里满地是摔碎的花瓶碎片。
……
浴室里,水雾蒸腾。
蔺维桢草草用毛巾擦拭头发,打量后腰青紫交错的淤痕。他将搓热的红花油覆上淤青,缓慢按揉。
镜中人与他动作同步,时不时哈欠连天。
蔺维桢强忍困意,缓慢揉搓。
揉到后腰再下方,掌心传来团状疤痕摩擦触感,他按揉动作一滞,凭触感仔细摸索,掌心轮廓——似乎是朵花。
随着动作,镜中隐约透出腰部更下方的朱砂红纹身字样。
他什么时候有的纹身?
蔺维桢困意已不剩多少,他反举手机对准后腰。
磕磕绊绊几个来回,终于在缩放图片间看清纹身样式:那是一块极淡的茉莉疤痕纹身,下方用朱红色花体小字写着:“To my dear lover Jessamine.”
一片茫然中,他想起红线办鬼魂说的红线断裂,姻缘难忆过往也不见明天。
蔺维桢起初把这当作鬼话连篇。
他15岁亲眼见证父亲背叛家庭,男女肉.体.交.缠,像牲口似的耳鬓厮磨对他而言恶心至极。
简单来说——就是他性.冷.淡,清心寡欲,连带着对恋爱也提不起兴趣。
蔺维桢撑在台前,指尖不断轻叩,这是他烦躁时的下意识动作。
王女冢的谜团还未破解,又多了位红线断裂的昔日爱人。
偏偏车祸损伤头部,他对这位dear lover Jessamine的记忆近乎为零。
蔺维桢抄起捧水,胡乱往脸上扑。
Jessamine……
Jessamine……
茉莉花……
他泼水醒神的动作一顿,阁楼上,似乎藏着许多茉莉花标本。
*
阁楼久未来人,地板覆着层薄薄的灰尘。
蔺维桢轻捂口鼻走到最里,书柜上整齐陈列一墙的茉莉标本。
他随意拿起手边标本,没什么特别,只是相框背后贴着手写标签,是出自他字迹的纹身同款示爱文案——
“To my dear lover Jessamine.”
128朵茉莉标本,朵朵不忘示爱。
蔺维桢深吐出口气。
任谁看为爱纹身、写128句表白文案都像是18岁少男的春心萌动。
蔺维桢对自己28年的认知近乎崩塌,他实在无法想象,冷静理智如他也会为爱惊天动地。
如果不是证据摆在眼前,他绝对会怀疑这是新型诈骗……
内部坍塌就急需外部救援。
犹豫许久,蔺维桢打开江汲的对话框,反复编辑删减,最终发送短信:我像那种一谈恋爱就变闷.骚.的人吗?
阁楼空气愈发稀薄,蔺维桢拉开纱窗,大口深呼吸,他倚靠在窗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
烦躁还未完全散去,他家门前就凭空出现个不停张望的女孩,蔺维桢敲击动作微顿。
——那个女孩的脚,没着地。
无名指上,还凄惨悬挂着半截断裂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