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送了信却多日不归,我不放心,就找了过来。
“至于出城,你无需担忧,这几日我都告病不出,他们不会察觉。”
容谅在马车上对南宥如是说道,南宥这次实在是伤的重了,脸色发白地不成样子,闻言只是微微点头,额间不受控地渗着冷汗。
容谅瞧见她这副样子,微微皱眉,用手背去探南宥额间的温度,发觉已烧得烫手了。
南宥已经有些不清明,胡乱地说着话,容谅凑近她,尚且听到她是想要水。
容谅把水送到她嘴边,她捧起杯子咕咚咕咚地喝,容谅轻轻把盖在她身上的斗篷掩了掩,神色晦暗不明地望向前方的皇城。
这种日子不会长了。
从暗门回到浮西客馆之时,容谅随行武将解河正在院中焦虑地踱步,望见容谅扶着南宥回来,后面还跟了个摇摇欲坠的北恕,赶忙迎上去扶住北恕。
安置好北恕,解河拐回容谅的房间,望见他坐在南宥的塌边。
“殿下,明日尤佘部便到了,太子设宴,今日帖子便递了过来。”
容谅冷笑一声,把水放在桌上,面色阴沉非常。
“太子倒喜欢热闹,可查明是哪几位公主王子出访?”
解河摇头,踌躇了一下,开口
“殿下,可还是称病不出?”
容谅沉默了,把南宥扶起来,示意侍女过来给她喂药,随后轻轻走出门外。
“解将军,这次我们是躲不过的,照太子的脾性,若是我称病不出,他大抵会把这宴席搬来浮西客馆。”
解河微微歪头,问
“那殿下的意思是?”
“南宥和北恕不能长时间留在浮西客馆暴露身份,可他们伤的实在重,今晚需要好好修整,明天清晨把他们妥帖送出去,切记看住南宥,不能让她再受伤了。”
解河行礼应,容谅垂眸,深深望了一眼屋内昏睡的南宥,向黑夜中走去。
此时此刻,皇城外的宫道上,一双如玉的指尖轻轻挑开了车帘,繁复的宝石在月光下格外璀璨,映得少女的浅绿色眼眸格外鲜活。
“四哥,马上到皇城了,我们现在要先去那些梁渊人准备的客馆吗?”
旁边异域装扮的美少年眼皮都不抬,淡淡应声
“不,我们先去拜会母妃熟识的那位秦先生。”
“也不知道南宥姐姐如今怎么样了,我好想见她。”
美少年抬起头,略不满地望向窗边的胞妹
“多璟,她可是浮西人,你为何这么喜欢她。”
少女略有嗔怒,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仍显稚嫩。
“四哥,你这是什么话,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南宥姐姐,我看,不喜欢她的只有父汗和大哥,当年那事本就是大哥和父汗的错,后面是浮西屈家疯疯癫癫做出那些事,才让浮西和尤佘部恩怨愈深,你们干嘛要连累她。”
多戈摸了摸胞妹的编发,眼底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痛楚
“多璟,你真傻,她可不会像你喜欢她那样喜欢你。”
“那四哥是讨厌南宥姐姐喽?别忘了当初是谁天天偷偷听南宥姐姐奏曲。”
多戈的脸色有一瞬挂不住,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可很快恢复如常,道
“谁知是不是她在后面为容谅那厮出那么些阴招,多璟,他们浮西内部即使再多恩怨,终归还是一体的,你可不要把自己的位置放错了。你是尤佘部的小公主,而她可是浮西小王子最忠心的随行死士,你们永远不会在一个立场上。”
多璟静下一瞬,后像下定决心一般抬眸望着多戈,眼眸中覆上一层薄雾
“那四哥,你为什么要去求母亲留下大哥不让他来,你也不想为难他们的是不是?”
“四哥,我知道,浮西和我们有世仇,尤其是浮西屈家,他们屠我族人,还伤了大哥和二姐,可是屈将军已死,浮西当年也有不少人折在了大哥和父汗手里,他们还在王帐受了那么多羞辱,难道还要继续吗?四哥,你可还记得母亲的话?如此下去,总有一族要落个覆灭的下场!”
多戈偏过头去,不愿让胞妹看见自己已然犹豫的神情。
他拨开帘子,只见月光凉如水,天空比在草原上看遥远得多。
“多璟,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抉择的。”
他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终究也没有转头再去看胞妹。
夜半,浮西客馆
南宥睡了没多久便醒过来了,侍女阿圆上前道
“姑娘怎么醒的这么早,身子可好些了?你的高热还没全退,继续睡吧。”
“现在什么时辰了?”
“姑娘一更才回来,现在刚进四更,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快歇下吧。”
“北恕呢?殿下呢”
阿圆沉默了片刻,只答第一个问题
“恕公子没事,医师已经来过,他在隔壁歇下了,嘱托我们不要打扰。”
南宥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侍女扶住她,道
“姑娘,殿下交代了,你在解将军接你之前是不能出去的。”
“傻阿圆,我不走,我去看看北恕。”
阿圆愣住,南宥眼中闪过一丝歉意,随即迅速一记手刀打晕她,又把她面朝里放在塌上,盖上被子伪装是自己的样子,又换了衣装,披上披风沉入了夜色。
同夜 城北密室
着素色常服的青年隔一屏风坐于高堂之上,望着下方坐着的两位异族来客。
来客正是多戈多璟。
多戈立在堂下,望着屏风后身姿卓群却看不清面容的青年,行礼道
“先生可有指示?”
青年不可觉地笑起来,声色清越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的大哥执意要来烽阳城,又为什么,末了,他却没来?”
多戈的额间微微渗出汗,如实道
“大哥他…他并不是执意要来烽阳城,不过放不下以前那些恩怨,想借机小惩一下浮西王子而已。”
青年把茶杯放在一边,望着里面沉浮的茶叶,淡道
“这是你们大哥的意思?还是你们父汗的意思?怎么,尤佘部非要和浮西闹得不死不休吗?”
多璟立刻起身行礼,道
“先生多虑了,今年草原大旱,尤佘部早已经没有气力去和任何部族为敌了,现如今只想休养生息。”
高堂上的青年定定望向多璟,目光如炬
“小公主,我不喜欺骗。”
多璟神色有细微的撑不住
“先生,我说的句句属实,父汗已经老了,大哥被二姐和母妃拦着,尤佘部没有其他人会主动与其他部族为敌,大哥没有来,也是因为四哥哥和母妃的劝诫。”
高堂上的男人轻轻笑起来,并未答多璟的话,沉默片刻道
“尤佘部到烽阳城山高路远,一路上舟车劳顿,王子公主回去好生歇息,明日还要去梁渊太子的宴席,莫要误了时辰。”
二人行礼,青年也起身回礼,目送他们离开。
旁边的侍从为青年添上茶,询道
“先生,他们若真厌战,为何不直接推拒了梁渊皇室邀他们赴都城的请求。”
青年波澜不惊,坐下淡道
“尤佘部就算要战,也掀不起很大的波浪,不过梁渊贵族想要的可没那么简单。”
“尤佘部近些年虽得了助力,但终归是杯水车薪,只得一个名头让梁渊不敢直接动手而已。”
侍从接过话
“若是真能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梁渊也会对尤佘部动手?”
青年端起茶杯
“浮西和尤佘部,他们定然要先选一个下手,若是尤佘部不从了他们,他们怕就是要先对尤佘部下手了。”
侍从稍微皱眉
“先生的意思是,尤佘部是不得不来?”
青年微笑,抿了一口茶,道
“寒霖,回府,让人提前泡一壶浮陵白茶。”
寒霖微愣了一下,随即也轻笑起来。
夜半 秦府
南宥到秦府小暗门的时候几乎已经站不住,她咬着牙,把身体都靠在墙上,颇没有章法的叩响了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寒霖微笑道
“三蝶姑娘,你可算来了,我家先生已经等你许久了。”
南宥已经扯不出笑,颇有些艰难地越过门槛,眼前已经发黑,不受控地往前栽去,寒霖立刻扶住她,扫了她一眼,这才发觉披风之下多处伤口都在渗血,急忙道
“快来人”
几位侍女跑过来搀起她,把她往屋里带
南宥撑着一口气,可浑身的痛楚让她说不出一句话,冷汗和血一齐浸湿了身上的薄衫。
“三蝶姑娘,不过几日不见,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我家先生都泡好了姑娘爱喝的茶,姑娘可还有气力喝?”
南宥终于深深呼出一口气,用气声道
“带我…带我见他。”
寒霖不敢耽搁,立马带着侍女们把南宥搀进了青年的屋子。
青年扫了一眼南宥,微微皱眉道
“不过几日不见,怎么会伤成这样。”
说着,从侍女们手中接过南宥,众人都退下,南宥到了青年的手里,紧绷的弦终于断裂,几乎把身体的重量全靠在他身上,青年扶住她,轻声问
“谁伤的你?”
南宥摇头不答,控制不住地往地上滑,青年撑住她,只听她近乎哀求的声调
“秦润安,我求你,明日带我去太子宴席。”
秦润安垂眸望她,眼中有些难察的痛惜
“南三蝶,你今日求我只为这个?”
南宥抬头看他,眼中覆了一层薄雾,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害怕地喃喃自语
“尤佘部来了,如果尤佘大王子来,他一定不会让殿下好过,可若不是尤佘大王子来,梁渊太子一定会逼我们和尤佘部为敌的,可我们现在与尤佘部为敌,只会两败俱伤……”
说着,南宥的头快要低靠在秦润安肩上,秦润安几乎可以嗅到她发丝里的幽香,低头道
“我知道你们的艰难,可是你去了又能怎样呢?”
“你是梁渊贵胄,他们都会让你三分……”
秦润安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无声扫视着她的伤口,声音低了几分
“南三蝶,你说的不错,可你觉得太子真的会忌惮我吗?”
南宥沉默了,浑身的痛楚在此刻的宁静之下格外显露,看向秦润安,眸中湿漉漉的,像受伤的小兽,发出的都是气声
“会,若不是因为忌惮你,我早被掳去太子府了。”
秦润安轻轻笑起来
“这可不是因为他忌惮我,不过是他掂量了一下,觉得因为一个乐师与我翻脸不太划得来,但若是浮西王子,可就是另一码事了,南三蝶,你一贯聪明,怎么这时候犯糊涂?”
南宥摇头,又低声说了什么,秦润安俯身去听,可没等听清,她已经禁不住疼昏过去。
秦润安脸色微冷,把她抱到塌上,拿出一个小药罐,倒出一粒喂给南宥,随后唤寒霖进来,寒霖进来时有些惊诧,道
“先生,您怎么把这来之不易的药给三蝶姑娘了?”
秦润安扶着她半坐起来靠在自己怀中,喂她喝了些水,微皱眉道
“她这次伤的太重了,平日身体再好也撑不住。”
喂她喝罢后,秦润安心中暗想
前几日是梁渊太子的属下对容谅动了手,她隐藏暗处替容谅挡了,随后去了城外养伤,可梁渊太子属下不会下手这么重
想到这里,秦润安吩咐道
“你去查一查,在她回程的路中是谁伤了她。”
寒霖应,退出房外,南宥意识不太清醒,握着秦润安的手,又把他的手贴上她的脸降温,秦润安停留一瞬,轻轻抽出手,静默地望着她的睡颜
一副上好的骨相和皮相,工笔细描般勾勒出她近乎磅礴的美貌
本是肆意又张扬的浓烈,可偏偏眼底带了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凉薄,眉间又时时有几分难隐的愁绪与倦怠,华光内敛,欲说还休。
南宥已经睡熟,摸索着想寻些什么东西捧着,秦润安把腰侧的白玉取下来放在南宥手中,南宥迷迷糊糊拿到一个凉玉,只管放在脸侧降温。